第9章 十月秋雨与未撑开的旧伞
第9章 十月秋雨与未撑开的旧伞 (第2/2页)陆沉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那把黑色的长柄旧伞,面无表情地走了下来。周一鸣像个连体婴一样跟在他旁边,嘴里还在叭叭地说着晚上的游戏战术。
走到一楼大厅,陆沉的脚步不着痕迹地放慢了。
他的视线在沈南乔空空如也的双手,以及宋音手里正递过去的那把折叠伞上扫过。只用了短短一秒。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就看穿了这场僵局的本质。
这个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娇纵要强的大小姐,正在用她那层薄得可怜的自尊,死死地掩盖着她现在的狼狈和无助。如果宋音继续坚持把伞还给她,她不仅不会接,反而会觉得自己的落魄被当众戳穿,觉得自己像个被施舍的可怜虫。
陆沉停下脚步。
“老周。”陆沉突然开口,声音清冷,打断了周一鸣的喋喋不休。
“啊?怎么了?”周一鸣一愣。
陆沉没有看沈南乔那个方向,也没有去看那把蓝色的伞。他转过身,面向周一鸣。将手里那把宽大的黑色长柄伞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这把伞你拿去。”
周一鸣满脸茫然地接过伞,愣在原地:“不是,陆神,你把伞给我了,你怎么办?你修仙啊,能避水?”
“我有一本错题集忘在物理实验室了。”陆沉的谎话编得滴水不漏,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实验室的钥匙在老王那里,我去找他拿。今晚可能要在学校熬夜看书,你先走,不用管我。”
周一鸣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陆沉。别人不知道,他周一鸣还能不知道吗?陆沉的记忆力堪比照相机,他的错题集从来都是随身带着的。就算真的忘了,他也绝对不可能在下着十月秋雨的周五晚上,留在这个破学校里熬夜。
周一鸣的脑子转得飞快。他顺着陆沉刚才视线扫过的方向,看了一眼角落里站着的沈南乔和宋音。瞬间恍然大悟。
但他没有拆穿,而是配合地露出一个浮夸的表情,拍了拍陆沉的肩膀。“靠,不愧是年级第一,这学习态度,我等凡人望尘莫及!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明早我给你带学校门口那家的肉包子啊!”
说完,周一鸣撑开那把黑伞,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雨幕里。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周一鸣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外的水雾中。然后,他转过身。仿佛才看到站在几步之外的沈南乔和宋音一样。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一层大厅里朦胧的水汽,目光定格在沈南乔的脸上。
“宋音。”陆沉叫出了前座女生的名字。
宋音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面对这座长年霸占榜首的冰山,她总是有些莫名的紧张:“陆、陆同学,有什么事吗?”
陆沉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宋音手里那把一直没能塞出去的深蓝色折叠伞上。
“我刚才把伞借给周一鸣了。现在回不去物理实验室。”陆沉的语气依然没有什么起伏。但在走廊穿堂风的吹拂下,他的声音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低沉。
“你那把伞,能借我用一下吗?周一还你。”
宋音呆住了。全校皆知的、从来不主动跟女生说话、更不借别人东西的陆沉,居然在向她借伞?
“啊?哦哦,可以可以!”宋音反应过来,像递交什么神圣的信物一样,双手把那把奢侈品折叠伞递了过去。
陆沉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接过。
那把伞太小巧了。伞柄上那圈碎钻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冷光。这样一把明显带有女性色彩的精致雨伞,拿在他那双常年握着中性笔做理综卷子的大手里,显得有些滑稽和格格不入。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
“谢谢。”陆沉留下了两个字。
他没有看沈南乔。撑开那把深蓝色的伞,伞面很小,只能勉强遮住他宽阔的肩膀。他就这样拿着那把不合时宜的伞,走进了深秋冰冷的雨中。
沈南乔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在雨幕中逐渐远去、挺拔的背影。那把本该属于她的伞,此刻正遮挡在他的头顶。
她攥紧在校服口袋里的拳头,一点点松开了。
心底那股一直因为被父母忽视、被周围人看轻而翻涌的酸涩感,突然就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陆沉在撒谎。她也知道,神经大条的宋音并没有看出这个拙劣的谎言。
陆沉用了一种曲折、甚至有些荒谬的方式,拿走了那把让她下不来台的折叠伞。他没有直接把伞让给她,因为他知道以她的脾气绝对不会要;他也没有留下来陪她等雨停,因为那会让她觉得难堪。
他只是把宋音手里的伞借走,切断了宋音继续把伞还给她的可能。这样,宋音就不会有心理负担地自己跑去坐公交车。而她沈南乔,也可以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等出租车,不需要再面对那种被施舍的尴尬,也不需要因为收回送出去的东西而觉得自尊受损。
他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维护了她在这个风雨飘摇的秋日下午,最后的一点体面。
“陆神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助人为乐啊?”宋音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抓了抓头发,转头看向沈南乔,“不过这样也好,伞借出去了,我就踏实了。乔乔,那我先跑去公交站了,你自己等车注意安全啊!”
宋音说完,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一溜烟地跑进了雨里。
一楼大厅里,只剩下沈南乔一个人。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夹杂着雨水,带来深秋特有的寒意。但沈南乔站在台阶上,看着雨幕中那个已经变成一个小蓝点的身影。嘴角,却慢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这是她转学到江城附中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个充满油墨味和无尽试卷的地方,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窒息。
……
十五分钟后。当一辆空驶的出租车终于被她拦下,停在校门口时。坐在后座的沈南乔侧过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模糊街景。
在一个没有路灯、离学校有一段距离的公交站牌旁。她隐约看到了一个穿着白底蓝边校服的身影。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但是,他并没有撑开。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站牌下,任由斜飞的秋雨打湿他的头发和半边肩膀。漆黑的眼睛穿透雨幕,静静地注视着这辆出租车从他面前驶过。
他不撑开那把伞,或许是因为那伞太精致不适合他,又或许,他借走那把伞,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替她解围,根本没打算用来给自己挡雨。
车子呼啸而过。溅起一片水花。
沈南乔猛地回过头。心脏像是被一根极细的线,在不见血的地方,狠狠地拉扯了一下。
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酸涩感重新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滚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