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暴雨归人,法租界咖啡馆的无声告白
第91章 暴雨归人,法租界咖啡馆的无声告白 (第2/2页)这就是地下工作的规矩,不该知道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要问。
“苏南那边的线已经全面解除戒严了。”程真儿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郑耀先听出里面藏着一层松了口气的意思,“交通员们都撤回了安全区。”
郑耀先点了点头。
周启明的嘴永远闭上了,苏南地下交通线保住了。程真儿的身份保住了。
这几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但只有他知道这几天他走过了多少遍刀尖。
他端起那杯没加糖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程真儿看着他。
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叶子,落在水面上,不起一丝涟漪,
但郑耀先偏偏就是在这种安静里,感觉到了一种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托住了,
像是在刀尖上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踩到了一块平地。
他放下咖啡杯。
“最近注意安全。”
就这五个字。
程真儿嗯了一声。
她低头把他面前的咖啡杯端起来,用手掌心试了试杯壁的温度。咖啡凉了,她起身去倒了一杯热的,重新放在他面前。
自始至终,两个人的手都没有碰到一起,
但那杯温热的咖啡在桌上冒着气,像两个人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窗外的雨又大了一阵。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颗没熟透的石榴被打落在地上,摔成了暗红色的碎块。
程真儿忽然说了一句。
“你瘦了。”
郑耀先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比去南京之前细了一圈。这几天在南京,除了那顿庆功宴上吃了几口菜,他几乎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人在刀刃上走的时候是不觉得饿的,只有踩到平地上了,身体才开始跟你算旧账。
“公事忙,”他说。
程真儿没再问了。她把桌上的一小碟蝴蝶酥推到他面前,那是法租界巴黎甜品铺子里的招牌点心,酥皮脆得一碰就碎,里面是杏仁和蜂蜜的馅。
郑耀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跟刚才的咖啡完全是两个味道。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很远的事。他小时候在湖南乡下,过年的时候他娘会用灶膛里的余灰烤红薯,烤得焦香焦香的,他蹲在灶台下面两只手捧着吃,烫得直吸溜嘴。
郑耀先没有停留太久。
十二分钟后他离开了咖啡馆,从后门出去走到横马路上。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线惨淡的黄昏,把湿漉漉的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暗红色。路边一个卖晚报的老头蹲在电线杆底下打瞌睡,几个穿短褂的力巴在搬卸一车棉纱。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郑耀先把手插在兜里,沿着马路慢慢走。
走到一家杂货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弯腰假装系鞋带。
在弯腰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对面马路的一面橱窗玻璃。
玻璃的反光里,他看见了一个黄包车夫。
那个车夫正蹲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盒火柴,在划火点烟。
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就是一个苦力歇脚抽烟的样子,
但郑耀先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个人划火柴的时候,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火柴杆,中指抵住火柴盒侧面发力划动的。
这不是普通苦力划火柴的方式。
拉黄包车的人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他们划火柴从来都是整只手攥着盒子,拇指一推就点着了,粗暴、简单、直接,因为手指头裂了口子的人根本做不出那种三指捏合的精细动作。
那个黄包车夫的手,太干净了。
太灵巧了。
郑耀先慢慢系好了鞋带,站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他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画那张网了。
高占龙的深潜者,到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他走到下一个街口的时候,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旁边站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男人正在掏钱买红薯,再往前五十米,弄堂口一个倚着墙嗑瓜子的阿婆,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钟,
不止一根尾巴。
是一张网。
郑耀先没有急着拔掉这些钉子。
他甚至走回了那个黄包车夫跟前,笑嘻嘻地从他手里买了一份晚报,又从兜里掏了一块大洋拍在他掌心。
“多的不用找了,兄弟。”
那个车夫愣了一下,连声道谢。
郑耀先夹着报纸走了。
脸上带着笑。
心里比刚才那杯没加糖的咖啡还苦。
深潜者的触角不止对着他一个人。程真儿,宋孝安,赵简之,沈越……高占龙那个三角眼,盯上的是他身边每一个人。
上海的暴雨停了,
但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