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怕来不及
第二十三章 怕来不及 (第2/2页)陈小禾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站起来,把布袋子搭在肩上。
“图你拿走了,奶茶记在账上。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向北叫住了她。
“陈小禾。”
她回过头。
“谢谢。”
她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林向北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桌上的四张手绘图。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个“欢迎回家”的回收桶上,把“家”字照得发亮。
但陈小禾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一直悬在他心里。
那句话是什么?
她看穿了多少?
周四晚上,林向北在家里彩排汇报。
他把客厅的茶几搬到一边,在电视机前面腾出一块空地,用一张折叠椅当讲台,对着空旷客厅模拟现场、自己计时彩排。陈小禾在电话那头帮他计时。
“开始。”电话里传来陈小禾的声音。
林向北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各位老师好,我是高二三班的林向北。今天用五分钟时间,向大家汇报一个项目——校园共享雨伞。”
他讲了需求背景、数据支撑、实施方案、预算测算、风险控制。讲到第二分钟的时候,他拿起第一张手绘图,对着前方展示了一下。第三分钟,展示第二张。第四分钟,第三张和第四张一起展示。
“最后三十秒。”陈小禾说。
“这个项目不需要学校投入资金,通过广告招商覆盖全部成本,还有盈余。不占用教学空间,伞架放在现有公共区域。不影响正常教学秩序,借还流程全部由学生志愿者维护。”林向北语速加快但不慌乱,“我的汇报完了,谢谢各位老师。”
“四分五十八秒。”陈小禾说,“超时?没有,掐得刚好。但你第二张图展示的时间太长了,大概多用了五秒钟。你要控制一下,每张图最多十五秒。”
“好。”
“还有,你的语速前面太慢,后面太快。前面像是在散步,后面像是在赶火车。要均匀一点。”
“好。”
“还有,你的手一直抓在讲台边缘上,看起来像是怕那张桌子飞走。你放松一点。”
林向北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手抓在桌沿上?”
“听出来的。”陈小禾说,“你的声音在有支撑和没支撑的时候不一样。手抓桌沿的时候,你的肩膀会往上耸,声带会紧张,声音会变尖。你把肩膀放下来,声音就会沉下去,听起来更可信。”
林向北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那张折叠椅的靠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听吗?”陈小禾问。
“在听。”他说,“你怎么懂这些的?”
“我爸以前是老师,他每次开公开课之前都会在家里练,我妈就在旁边听,说的就是这些话。”陈小禾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后来他调去教育局了,就不上课了。”
林向北没接话。他从这句话里听到了很多东西——一个曾经是老师的父亲,一个会帮丈夫彩排的母亲,一个在旁边看着这一切长大的女儿。这些细节像是散落在时间里的碎片,此刻被一句不经意的话拼在了一起。
“再来一遍。”他说。
“好。三、二、一,开始。”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抓桌沿。
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陈小禾说她爸调去教育局了。
教育局。
他压下了这个念头,继续汇报。
周五下午,林向北刚从教室出来,手机震了。
一条匿名短信,号码不是之前那个跟他发过“密码是你的生日”的号码,是一个新的。
消息内容:
“区教育局‘校园便民设施试点’通知已正式发文。每校限报一个项目,截止时间下周五。你还有七天。”
林向北站在走廊上,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在看内容。第二遍是在看这个人的意图。
这个人不是张敏。张敏的消息是“可能有”,这个人的消息是“已正式发文”,语气笃定得像是在他电脑上看到了红头文件。而且“每校限报一个项目”这个信息,张敏没有提过——说明这个人的消息层级比张敏更高。
或者,这个人就在区教育局内部。
他为什么帮林向北?
如果这个人是陈楠——那个在暗处布局、扶持周扬、给周扬完整方案的人——他没有任何理由帮林向北提前获知消息。相反,他应该希望林向北措手不及,希望周扬的项目胜出。
除非。
除非这条消息不是帮林向北的。
林向北把短信又看了一遍。
“你还有七天。”
不是“加油”,不是“抓紧”,是“你还有七天”。
这句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帮忙,更像是在——
倒计时。
像是一个猎人告诉猎物:你还有七天时间逃跑,然后我要开始追了。
林向北后背一阵发凉。
他把短信截了图,存进那个名为“?”的相册里。然后他删掉了这条短信,就像从来没收到过一样。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校服上,把深蓝色晒成了浅蓝色。走廊上有学生来来往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但没看是谁。
他在想一件事。
陈楠知道他的手机号。陈楠知道他的生日。陈楠知道他的绰号。陈楠知道他有一个小教室据点。陈楠知道他这周要汇报。
陈楠什么都知道。
而他对陈楠几乎一无所知。
这是一个不对等的信息差。从前是他用信息差碾压别人,现在有人用信息差碾压他。
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一个人走在黑暗里,知道有人在看着自己,但不知道那个人站在哪个方向。更可怕的是,那个人还时不时发出一点声音——不是要吓你,是要让你知道,他一直都在。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离开走廊,下楼,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口。
经过艺术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
那间小教室的密码锁他已经不关心了。因为真正的游戏不在那间教室里,真正的游戏在外面——在那条匿名短信里,在那个叫陈楠的人身上,在下周五截止日期之前这场谁先拿到学校推荐名额的竞赛里。
但他走了三步之后,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抬头看向艺术楼一楼的窗户。
有一扇开着。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个人正在往外看,又缩了回去。
林向北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没有走过去,没有上楼,没有试图抓现行。
他只是站在操场上,朝着那扇窗户的方向,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了那把银色钥匙。钥匙上“向北”两个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掌心被钥匙的齿痕硌得发疼。
然后他笑了。
是一种终于看清棋局、坦然接战的笑。
他转身走了。
风从身后追上来,把梧桐叶吹得在他脚边打旋。校门外那条小路的路灯还没亮,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整条路像是被谁用铅笔画了一遍,只剩下灰蒙蒙的轮廓。
林向北走在这条灰蒙蒙的路上,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扇窗户后面的人,一定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