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匹夫之贱,与有责焉。
第150章 匹夫之贱,与有责焉。 (第2/2页)顾炎武指着舆图道:“必须联络淮南、山东、河北诸路义军,使北地处处有火。两淮屯重兵,与之遥相声援,令建虏不敢专力南下。”
他又翻开第二册。
“沿江诸镇不可尽倚高杰、刘泽清、左良玉之辈。陛下要收军权,正该趁此另练可用之兵;若仍仰仗骄兵悍将,无异于饮鸩止渴。”
归庄皱眉:“那兵从何来?”
“取之于乡里。”
顾炎武手指压在册页上。
“卫所旧弊不可再蹈,但寓兵于农之意不可尽废。
择土著壮丁,农隙训练,临警守城,平日仍耕作纳粮,不离乡土。
地方官督练,朝廷给器械、定赏罚;乡绅按田出资,若有隐匿推诿,便以逃赋论处。”
万寿祺眼神微动。
顾炎武紧接着翻出第三册。
“天下财用,根本还在农桑。战乱之后,田多荒莱,当务之急是召民垦田。给牛种,缓徭役,设劝农之官,拨付钱粮。无需空立屯田之名,却要有屯田之实。”
他指尖敲在纸上。
“通商路,安流民,复荒田,使仓廪有粮、军中有兵、城池有守。”
最后,他又抽出一册自题《钱法论》的手稿,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说道:“如今赋税多折银征收,农民卖粮折银,常受牙行豪商盘剥。折色之害,有时重于明征。”
吴其沆低声道:“银贵钱贱,百姓最苦。”
“正是。”
顾炎武点头。
“民有余则轻之,民不足则重之。说到底,朝廷不可任由奸商牙行操弄银钱贵贱,叫农人卖粮时被剥一层,纳税时又被剥一层。银钱并行,调剂钱价,才是真正的恤民。”
三人看着桌上那些舆图、田册、钱法手稿,一时都没说话。
谁都知道,这些东西若能施行,足以救一方。
也都知道,这些话一旦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归庄仰脖灌下最后一口酒,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压不住的悲凉。
“痛快是痛快。可宁人啊,你只是兵部司务,从九品微员。
朝堂衮衮诸公皆恋田产、忙党争,谁愿听你的救国之论?你去问那些大老爷肯不肯掏银子,不过自取其辱,徒惹权贵嫌忌。”
万寿祺提起水壶,默默为顾炎武倒了一杯白水。
“宁人有心匡扶社稷,本心可昭日月。只是如今陛下虽有振作之意,可朝堂积弊太深,衮衮诸公未必愿听逆耳良言。
你位卑言轻,上书亦可能石沉大海。不如藏其著述,守其身节。留得有用之身,总比白白折在党争倾轧中好。”
吴其沆红了眼眶,轻轻抚过那些粗糙手稿。
“兄之四论,句句良方,只惜敢用的人少,敢照此得罪江南士绅的人更少。”
面对三位挚友的悲观与劝阻,顾炎武没有发怒。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远处隐约有更鼓声传来,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我知道这封疏未必能上达天听,也知道它一旦传开,必会惹来权贵忌恨,说我狂悖乱国。”
顾炎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归庄盯着他:“那你还写?”
“写。”
顾炎武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他缓缓站起身,挺直脊背。
他走到屋檐下,推开窗,让南城潮热的夜风吹在脸上。
远处秦淮河上,还有残曲未歇。
顾炎武望向北方。
“诸位认为,何为亡国?何为亡天下?”
三人齐齐抬头。
顾炎武猛地指向门外。
“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
“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
归庄握着空酒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讥诮一点点消失。
万寿祺提着水壶,一动不动。
吴其沆呼吸发紧,眼眶更红。
顾炎武一把抓起桌上的手稿,高高举起。
“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
他攥紧稿纸,声音陡然沉下去。
“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大白话:世间有两种覆灭,一种是「王朝覆灭」,一种是「天下覆灭」。
换了皇帝的家族、改了王朝的国号,不过是一个朝代的灭亡,也就是“亡国”;
而当仁义道德彻底荡然无存,当权者暴虐无道、鱼肉百姓,就像领着野兽吃人一样,最终世道崩坏到弱肉强食、人伦尽丧,这就是整个华夏文明的覆灭,也就是“亡天下”。
守护一姓一朝的政权,是皇帝和文武百官这些掌权者该操心的事;但守护华夏文明、守护人间正道、守护天下苍生的存续,哪怕是最底层的普通老百姓,也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后世梁启超对顾炎武思想的概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归庄忽然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重重把碗扣在桌上,眼眶微红,冷声道:“好!你顾宁人要做这个匹夫,我归庄陪你写这一遭!
管他朝堂看不看,管他诸公听不听,至少要让天下知道,江南不是只有秦淮歌舞,也有几个不肯跪着等死的读书人!”
万寿祺长叹一声,将那些手稿一页页理齐。
“我替你誊抄。措辞须稳,锋芒可藏三分。不是怕他们,是要让折子越过那些人的案头,递到乾清宫去。”
吴其沆也站起身。
“我去探听兵部递疏规制,再寻几个尚有血性的复社同道署名。若能递到蕺山先生案前,便不怕它被人随手压下。”
夜深之后,归庄将空酒碗往桌上一扣,万寿祺把散乱稿纸收入袖中,吴其沆提起灯笼。
三人向顾炎武深深一揖,转身没入南城巷道。
他们要为这封奏疏奔走。
顾炎武独自坐回油灯下。
他铺开崭新的宣纸,研墨,提笔。
灯芯爆出一朵细小火花,照亮他紧绷的下颌。
院外,南都暑气沉沉。
秦淮河上,残曲仍未彻底停歇。
可在这间南城小宅里,一个从九品微员,正把满腔悲愤与满纸实务,一笔一划写入奏疏。
他知道,这封疏一旦递出,撞上的不只是一堵墙,而是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的田产、银窖和门生故旧。
可国将不国,天下将倾。
总要有人先写下那句话。
匹夫之贱,与有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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