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朕不搏命,何以让将士效死
第65章 朕不搏命,何以让将士效死 (第2/2页)朱由检扯下一截破烂的披风,用牙咬住一端,将右手和槊杆死死绑在一处。
越过前方翻滚的黄尘,他看向东面。
连环拒马防线的最中间,留出了二十步宽的豁口。
流民、推着偏厢车的车兵,正疯了一样往那个豁口里挤。哭喊声、车辙碾压冻土的吱呀声响成一片。
张世泽的步卒大队已经马上接近拒马前方了。
王承恩趴在马背上,嗓子早就喊哑了,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动静。
“皇爷!中军进去了,请皇爷移驾!”
王承恩那张满是黑灰的老脸剧烈抽搐,分不清是疼的还是高兴的。
只要退进那道拒马防线,靠着火炮和张家湾的城墙,皇帝算是安全了。
朱由检没接话,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最要命的关口,从来不在两军对冲的时候,而在撤退的尾声。
兵法有云,半渡而击。
一旦贼军的骑兵咬住队尾,跟着溃乱的人潮一窝蜂涌进那二十步宽的豁口,整个拒马阵就会从内部被彻底蹚平。摆在阵前的火炮连引信都来不及点,张家湾的城门甚至会被自己人冲垮。
两百步外。
大顺军制将军李过勒住战马,盯着远处那道架满火炮的钢铁防线。
一旁的副将开口道:“直娘贼!官军列了个阵,冲不了!”
李过眉头紧锁,开口道:
“明军的拒马不够长!两边连不到城墙根!“吹号!向旁边绕,从明军防线的肋部穿进去!”
“只要从侧后方钻进大阵,那些大炮就是一堆废铁!连带着那个狗皇帝,全得给老子死在里头!”
呜——
大顺军沉闷的牛角号声突然变调。原本聚集在正面、准备再次发起冲锋的几千精骑,听号向外散开。
左翼阵地。
朱由检看着远处分流的黄尘。
“许平安!”朱由检暴喝。
许平安打马挪出队列。他整个左半身完全被血水浸透,战马每走一步,他都在马鞍上不受控制地摇晃,脸色煞白如纸。
“末将……在!”
“带剩下的勇卫营,护着辎重车,从中门进阵!”朱由检语速极快,指着正前方的豁口,“进去之后,把最后那些偏厢车横过来!把中门给朕彻底堵死!”
许平安双手扣住马鞍前桥,咬破了舌尖提神。
“末将……领命!末将还能……”
话没说完,他那被贼兵捅穿的后肋猛地崩开。黑红色的血水直接从甲片缝隙里涌出来,顺着马肚皮往下淌。许平安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往马下栽。
旁边两名亲卫一把抱住他的腰,拼命将他往马背上托,急得大哭出声。
朱由检这才注意到许平安的伤势,牙关紧咬。
“大伴!”
王承恩抬起头。
“你带一千内操军去掩护中门关闭。”
许平安被亲卫死死架着,嘴里往外溢出血沫子,手还在半空里乱抓。
“陛下……末将不退……”
朱由检没有片刻犹豫。
“亲卫速带许将军进城治伤!他若死在半道上,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几名亲卫红着眼,死死扯住许平安的缰绳,将他护在中央,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
朱由检调转马头。
黑漆马槊带起一道暗红色的血弧,直指拒马阵的南北两侧。
那里是火炮防线和城墙之间的空隙。虽然撒了铁蒺藜,但对大股冲锋的骑兵来说,只要拿命填掉最前面的几排马,后面的骑兵就能毫无阻碍地穿插进去。
一旦贼兵从那里绕后,整个张家湾防线就全完了。
“李过不会去撞拒马阵!”
朱由检的声音在寒风中炸响。
“他们去肋部了!”
朱由检拽住缰绳,目光扫过周遭。
剩下的勇卫营和内操军余部,加上蓟镇精骑满打满算不足三千。
可朱由检没有别的筹码了。
刚要下令,一旁的王承恩驱马上前。
“皇爷不可啊!”
“大队都在进城,剩下的口子让奴婢带人去填!”
王承恩拉住缰绳。
“请陛下进城,城里几万人指望着皇爷主事啊!”
周围的亲卫、内操军纷纷跪倒在地。
几名蓟镇的老卒红着眼,拎着残刀上前,挡在朱由检的马前。
没人说话,但意思很明白。阻击的事,他们去,皇帝不能去。
朱由检低头,看着满脸血污、哭得肝肠寸断的王承恩,看着那些挡在马前的粗糙汉子。
他抬起绑着槊杆的右手,猛地一甩。
槊尖发出刺耳的破空声,直指苍穹。
“朕是大明的皇帝!”
朱由检暴喝出声。
这一嗓子,压住了周遭的哭喊。
他环视四周。满地的残肢断臂,被炮火炸得焦黑的冻土,还有那些缺胳膊断腿、浑身是血却依旧握着刀柄的兵卒。
“流民在拿命推车!步卒在拿命架枪!游骑在拿命断后!”
朱由检的声音透着一股极致的暴戾。
“大明到了这个地步,这江山是靠你们的血肉撑着的!”
他身子前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朕今日若退了,这股气就泄了!”
“朕不拿命去搏,拿什么让天下将士效死!”
朱由检双腿猛磕马腹。
“大伴,听旨办事!!!”
“全军听令!随朕赴侧翼!”
“驾!”
明黄色的天子大纛再次移动,举到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