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仓皇如丧家之犬的滋味
第47章 仓皇如丧家之犬的滋味 (第2/2页)他双膝砸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地。
“孩儿们,条件有限,只能匆忙掩埋。”王承恩眼眶赤红。
“答应你们的,咱家一定做到!家里人,朝廷管了!”
“你们的魂儿,就留在这广宁门下!”
“替皇爷,看着这帮流贼怎么死!”
他站起身,袖口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身望向城头。
广宁门城头,稀疏的火把。
几百个伤重无法行走的老净军和小太监,靠在女墙边。他们身旁,堆满了引信理好的万人敌和猛火油罐。
血衣套在稻草和绑着横木的长枪上,立在垛口处。借着夜色望去,城头依然有重兵严阵以待。
王承恩走到伤兵面前。
一个被贼兵削去一只手的老太监,正用仅剩的一只手,将火折子塞进怀里。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几颗黄牙。
“老公祖放心,草人扎得结实,风吹不倒。”
“贼子敢摸黑爬上来,咱家这半条烂命,怎么也得拉十个垫背的!”
另一边,脸色苍白的小黄门趴在猛火油罐上,拍了拍罐体。
“老公祖,走吧。这里交给我们。”
王承恩看着这群必死之人。
“皇爷有旨。”风中透着冷硬与肃杀,“你们的抚恤,翻倍!全发真金白银!”
伤兵们没有答话。他们默默摸了摸身旁的陶罐。
马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片剧烈撞击的动静。
一名锦衣卫百户冲上城头,手里捏着一块御赐金牌。他大口喘着粗气,单膝重重砸在青砖上。
“奉皇爷口谕!”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如铁,“广宁门守军,即刻放弃防区!”
“全军向东城广渠门集结!”
王承恩显然早就布置好了,皇帝派他来之前就交了底。
“奴婢王承恩,领旨!”
起身后,王承恩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
“小的们,带上家伙,跟咱家走!”
未受伤的两千多内操净军和小黄门,默默整理好队列,顺着马道走下城墙。
所有人流着泪不敢再看一眼留在城头等死的同袍。
外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左安门、右安门等外城各门的守将,陆续收到了锦衣卫送来的死命令。
一波波的残兵败将,顺着大街小巷,向着广渠门急行军。
动静压得再小,也瞒不过满城活人。几万人的调动,战马压抑的响鼻声,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无限放大。
沿街的民居里,一双双眼睛贴在门缝后,紧盯着外面走过的军阵。
“当兵的怎么全往东边走了?”一个干瘦的汉子声音发抖,紧捂住怀里的孩子,额头上全是冷汗。
旁边一个老者颓然坐倒在地上,双手死命捶打大腿。
“城空了!皇上不要咱们了!”
“大军这是要弃城啊!”
“流贼一进来,咱们全得死!”
外城南边的一条死胡同里。
一个满身横肉的铁匠,一脚踹翻了平日里当宝贝供着的铁锅,当啷一声巨响。
他婆娘吓了一跳,紧紧搂着六岁大的儿子。
“当家的,你干啥?”
“流贼进城,先抢有手艺的工匠!”
铁匠咬着牙,趴在地上从床底下猛掏起来,拽出一个灰扑扑的面口袋。里面装了不到十斤高粱面。
他把口袋紧紧系在腰上,又去墙角摸出一把刚打好的杀猪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一把塞进怀里。
“穿上鞋!带上娃!走!”
婆娘愣住了,声音打着颤:“去哪?外面兵荒马乱的,出门就被乱刀砍死!”
铁匠一把拽起婆娘的胳膊,力气极大。
“跟着官军走!”
“官军往东撤,那边肯定有活路!”
“留在这儿,就是案板上的肉!”
“哪怕死在路上,也比被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流贼祸害强!”
婆娘还在嘟囔:“不是说闯王来了不纳粮吗?”
铁匠没有再解释,只是催促她快点,有些事跟这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讲不清楚。
另一条街上的杂货铺。
掌柜的趴在地上,拼命把柜台里的铜板碎银往怀里划拉。
伙计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舅舅!别拿了!外头当兵的都跑光了!”
掌柜的满头大汗,跌坐在地:“跑?往哪跑?这大半辈子的家业全在这儿了!”
“命都没了要钱有屁用!”伙计扯着掌柜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拖出门。
底层百姓有着最敏锐的嗅觉。
他们不懂朝廷大局,但知道跟着那面代表大明的龙旗,总比面对城外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多一线生机。
一扇扇紧闭的木门被推开。
没有火把。
一家老小牵着手。男人背着口粮,女人紧紧捂着孩子的嘴。
脚步发颤,步履不停。
他们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汇入长街。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户人家。十几户,几十户,上百户。最后竟汇聚成一股庞大而沉默的人流。
他们不敢靠大军太近,生怕被当成细作砍了,只是远远坠在南撤大军的后方。
破旧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个襁褓里的婴儿突然呜咽了一声。母亲惊恐地用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孩子的口鼻,直到孩子憋得小脸发紫,也不敢松开半点。
走在队伍后方的勇卫营老卒回过头。
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到了长街上密密麻麻跟随着的百姓。
老卒握紧了手里的长枪,眼眶发酸。
当官的和士绅们准备迎贼。到了亡国最后关头,愿意拖家带口跟着大明走的,全是这群被盘剥得最惨的穷苦百姓。
老卒转过头,对着身旁的同袍吼了一嗓子,透着股狠劲。
“走快点!”
“给后面的乡亲们,趟出条活路来!”
军阵的速度陡然加快。
宣武门外的一处破院里。
一个满脸麻子的地痞从门缝处缩回脑袋,眼里透着狂热的贪婪。
“官军撤了!城上全是空壳子!”
他一拍大腿,身子发颤。
“老子要是把这消息告诉城外的大顺皇帝,那可是破城的第一功!”
“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他转身进屋,抓起一把生锈的柴刀别在后腰上,猫着腰推开后院的破木门,顺着黑影往西便门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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