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淬火
第二十六章 淬火 (第1/2页)三月初十,遵化科学院。
宋应星站在科学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刚印好的招募章程。章程封皮上印着“遵化科学院招募工匠章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不看出身,只看手艺。凡织匠、冶匠、木匠、船匠、火药匠、火器匠,有一技之长者,均可报名。过实操考试者即录为正式工匠,每月发饷银一两二钱,管吃管住。未过考试者可免费听讲席课,每日未时开课,教冶铁、织机、火器、机械,不收束脩。”
门口排着长队。从遵化、蓟州、永平、顺天四府赶来的手艺人,有的扛着自带的铁锤,有的揣着祖传的织机梭子,有的手里攥着几张画在草纸上的火铳零件图。他们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全是老茧和烫伤,指甲缝里嵌着铁锈色的污垢,站在科学院门口的石阶下,仰头望着匾上那四个字——“格物致知”。
一个蓟州来的铁匠挤到招募台前,声如洪钟:“宋尚书,俺叫张铁柱,蓟州铁匠铺的匠头,祖传八代打铁。俺不识字,也看不懂图纸,但俺能一眼认出淬火温度——暗樱红色,油淬,回火到淡蓝。您手里那根弹簧钢条就是按这个配方淬出来的,韧度翻了两倍不止。”
宋应星从桌上拿起一根刚淬完火的弹簧钢条,递给张铁柱。张铁柱接过去捏了几下,弹回的力道沉稳有力。他把钢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钢条还给宋应星,咧开嘴笑了一声。他是蓟州铁匠铺的匠头,祖传手艺打铁锅铁犁,从来没摸过淬火油淬的弹簧钢条。他忽然把钢条放下,脱了棉袄,露出两条被炉火烤得发红的小臂和满手老茧,走到淬火油槽前对着宋应星说:“宋尚书,俺当众演示一回淬火——暗樱红色,油淬,回火到淡蓝。您看俺做的对不对。”
他弯腰拎起一把铁钳,从炉子里夹出一根烧到暗樱红色的钢条。钢条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暗红,温度刚好卡在宋应星图纸上标注的区间。他把钢条浸入油槽——油淬,不是水淬——油槽里冒起一阵白烟,油面翻滚着细密的气泡。等钢条冷下来,他用铁钳夹着钢条重新放进回火炉,盯着炉温把钢条烤到淡蓝色,然后夹出来自然冷却。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从淬火到回火,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用卡尺量过,可他的卡尺就是他那双被炉火烤得满是老茧的手。
宋应星接过张铁柱淬好的钢条,反复掰了几次,弹回的力道和他按朱由检配方淬出来的样品几乎一模一样。他把钢条放在桌上,提起笔在报名册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搁下。“张铁柱,免试录为正式工匠,即日起入遵化科学院冶铁坊。”
张铁柱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还要过什么考试——认字考试、图纸考试、尺寸考试——结果一样都没考,只让他当众打了一回铁。“宋尚书,俺不识字,也看不懂图纸——”
“不识字,可以学。看不懂图纸,让教头给你讲。你认得淬火温度,认得回火颜色,这种本事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遵化科学院要的就是你这种人。”宋应星从桌上拿起一本刚印好的《冶铁淬火图谱》,翻开第一页。图谱上画着淬火温度的几种颜色——暗樱红、橙红、亮红、黄白——每一种颜色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温度和适用的钢料。张铁柱接过图谱从头翻到尾,一个字都不认识,但那些淬火颜色的示意图他却看得入了神。他把图谱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对宋应星抱拳行了一礼,然后大步走进了科学院的大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上那块匾——“格物致知”。他不认识这四个字,但他觉得这四个字说得对:打铁也是一门学问,不是光有力气就行。
松江来的几个织匠排在后头,领头的是位老师傅,姓沈,松江织坊的匠头。他走到宋应星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梭子——是松江织坊自己磨的,梭子底部的凹槽是手艺人凭经验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和遵化科学院王徵画在图纸上的指数曲线凹槽比起来,肉眼几乎看不出区别。
“宋尚书,这是松江织坊自己磨的梭子。老朽听说王主事改了一种新梭子,梭子底部开了指数曲线凹槽,纬线穿过经线时摩擦减半。您把新梭子拿出来,老朽当场试一回——看看松江的老手艺和遵化的新图纸,到底差多少。”
宋应星从桌上拿起一把王徵亲手改制的新梭子递给沈师傅。沈师傅接过梭子推进经线里,梭子滑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他愣了一下,又把梭子推回来,这回推得更快,梭子在经线里来回穿梭,声音轻快而均匀。他把梭子翻过来看底部的凹槽,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凹槽的弧度,然后把自己带来的那把老梭子并排放在一起——两把梭子,一个槽深两分,一个凭手感磨了不知多少年。沈师傅看着那两道几乎重合的曲线,忽然觉得自己磨了一辈子的梭子,终于被一个拿卡尺的年轻人用一道公式算明白了。
宋应星把王徵亲笔画的梭子图纸递过去。“这梭子是王主事改的,梭子底部的指数曲线凹槽能让纬线穿过经线时减少摩擦。沈师傅,你回去照这份图纸打一批新梭子,苏州分院的织机全部换装。”
沈师傅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图纸折好放进了怀里。几个松江织匠在报名册上按了手印,跟着沈师傅进了科学院的大门。
当天下午,宋应星翻开报名册,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前三页。蓟州铁匠来了十三个,松江织匠来了二十一个,遵化本地报名者不下四十人。他把名册合上,对着刚从蓟州赶回来的毕懋康说了一句话:“毕尚书,咱们当年在工部熬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哪个衙门门口排过这么长的队。来报名的不是秀才,不是举人,是手艺人。他们手里攥着的是梭子、铁锤、火铳图纸,不是八股文章。”
毕懋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院子里越来越多的手艺人排着队报名。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当夜,松江府衙后堂。
方岳贡设了一桌便宴,请的是魏忠贤、陈子龙,以及复社在松江的几位核心士子——几社骨干周立勋、徐孚远。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碟松江本地的家常菜:清蒸鲈鱼、油焖春笋、一碟酱鸭,外加一壶绍兴黄酒。
方岳贡端起酒杯,先敬魏忠贤。“魏公公,苏州分院的匾已经挂上了,遵化教头这几天就到。分院能这么快落地,多亏魏公公在南京、苏州两地跑了两个月,连膝盖上的老伤都顾不上养。这杯酒,下官代江南士绅敬魏公公。”
魏忠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方知府,咱家是戴罪之身。皇爷让咱家来江南催税督粮,顺便协办科学院分院——咱家干的是分内的事。苏州分院能这么快落地,靠的是方知府选址改坊、陈公子写请愿书、郑老板捐铁匠,咱家不过是在中间跑腿传话。这杯酒咱家喝了,但功劳不是咱家的,是诸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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