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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整军

第七章 整军 (第1/2页)

十月初三,袁崇焕抵达宁远。
  
  从京城到宁远,一千三百里路,他跑了整整十四天。
  
  不是路不好走——蓟州以东的官道年年修、年年破,今年还算好的。是他一路上走走停停,每经过一个卫所就拐进去看一眼。
  
  看营房、看仓库、看兵士的伙食,有时候还随机抽几个兵问话——饷银发到手没有?几个月发一次?有没有军官克扣?
  
  大部分兵士被突然出现的督师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但也有胆子大的,当着卫所指挥的面就嚷起来了:“回督师,饷银?去年腊月发过一次,到现在再没见过银子长啥样!”
  
  袁崇焕没当着兵士的面发作。
  
  他点点头,把那个卫所指挥叫到一边,只说了两句话:“月底之前把欠的饷补上,补不上,你自己去锦衣卫解释。”
  
  卫所指挥的脸当场就白了。
  
  这些事他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但袁崇焕觉得值。
  
  他离开辽东三年,这地方的兵将是什么德性他太清楚了——你坐在宁远城里看塘报,什么都好,兵员满额、粮草充足、军械完好,账面上滴水不漏。但你亲自下到卫所里去看,就能看到另一番景象:兵员名册上的人有一半是空的,粮仓里的谷子掺了沙子,军械库里那些登记在册的火铳拉出来一看,铳管锈得能抠下渣来。
  
  这种情况他在辽东打了六年仗,见得太多了,多到已经不会生气了。但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他有银子,有铁喇叭,有沈炼,还有皇帝在背后撑腰。
  
  那些糊弄了半辈子上官的老兵油子们,马上就要知道什么叫不一样了。
  
  从山海关到宁远这一段路,他几乎没有休息。
  
  沈炼带着六个人分散在他前后左右,每顿饭都在不同的位置吃,每晚上都在不同的地方睡。
  
  袁崇焕看在眼里,没有多问,只是有一天晚上在驿站里对沈炼说了一句:“你的人,比我的亲兵还上心。”沈炼正在擦刀,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皇爷交代的——袁督师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提头回去见。”
  
  袁崇焕没再说话,只是把驿站的炕头让了一半给沈炼,自己裹着披风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两个都是不怎么会表达的人,沉默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交流方式。
  
  十月初三,宁远的城门楼子终于在望了。
  
  那城楼在天启六年被建虏的红衣大炮轰塌了半边,后来草草修葺了一下,裂缝还在。
  
  袁崇焕远远地望着那道裂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六年前他就是站在这座城楼上,迎着建虏的箭雨,对着城下黑压压的八旗兵喊出了那句“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后来城守住了,人也活下来了,但赏赐不公,他被排挤走,辞官回了广东老家。
  
  如今再站在这座城楼下,他觉得那道裂缝就像辽东本身——破是破的,修是修过的,但根子还在。
  
  只要不塌,就能守。
  
  祖大寿在城门口迎他。
  
  这位锦州守将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被辽东的风沙磨得粗糙如砂石,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当年在宁远城头上被建虏的箭簇擦过去的,再偏半寸左眼就没了。
  
  他穿着全副铁甲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两队亲兵,排场不小。
  
  袁崇焕还没下马,祖大寿已经大步迎上来,抱拳行礼。
  
  “袁督师,三年不见了。”
  
  “祖将军。”袁崇焕翻身下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三年没见的感慨,有一起扛过箭雨的生死交情,也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辽东这摊子烂事,光靠一个人是撑不起来的。
  
  “你瘦了。”
  
  祖大寿打量着袁崇焕,“在广东没吃好?”
  
  “吃得好得很。是骑了十四天马骑瘦的。”袁崇焕拍了拍祖大寿的肩膀,甲片被拍得哗啦作响,“让你准备的兵册、粮册、军械册,都准备好了?”
  
  祖大寿正准备往里迎,一听这话反倒收住了脚步,铁甲的摩擦声也停了。
  
  他站在原地,脸色微微一沉,但不是在质问面前那人的意思,更像是在找一个能让对方明白的出口:“准备好了。但老袁,我跟你说实话——那上面的数字,有四成是假的。”
  
  “我知道。”袁崇焕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往城门里走,“走,去你的参将署,一页一页地看。”
  
  宁远参将署的大堂里,三本厚厚的册子摊在桌上。兵册、粮册、军械册,封面都磨得起了毛边,里面的纸页有新有旧——新的部分是这两天补上去的,旧的部分是至少用了三五年的老底子。
  
  祖大寿站在一边,双手抱胸,表情复杂。
  
  袁崇焕坐在桌前,翻开兵册第一页,上面写着:宁远卫,额兵八千,实在营七千二百人。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数字上,抬眼看了祖大寿一眼。
  
  “七千二?到底多少?”
  
  祖大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身后的亲兵摆了摆手。
  
  亲兵退出大堂,把门带上了。
  
  大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风卷着沙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祖大寿走到桌前,用手指在“七千二百”那个数字旁边画了个叉,压低声音说:“实数五千八。剩下一千四,有三百是真的老的不能打了,有五百是跑了——跑回家种地去了,剩下六百……”他顿住了,像是接下来这句话不太好说出口。
  
  “剩下的六百是空额。名字在册子上,人在哪儿谁也不知道。”袁崇焕替他说了。
  
  祖大寿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刀柄的手节骨发白。
  
  他不是贪那六百人饷银的人——在辽东当将领的,真要贪不会只吃六百空额。袁崇焕心里清楚,那六百空额是他的一种生存策略。
  
  朝廷每年会按兵册上的数字核查军饷,如果一个兵都不缺,上头就会觉得你够了,下次打仗给你派的活儿就重。
  
  留一点空额,等于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这是辽东将领们心照不宣的规矩。
  
  但现在这个规矩,撞上了一堵叫朱由检的墙。
  
  “六百空额,按新规矩,就是六百份虚饷。”袁崇焕说,“皇爷的军饷直拨处第一笔银子月底就到。每一两银子都有票,每一张票都对得上人头。多出来的六百份饷,你怎么对?”
  
  祖大寿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袁崇焕,看着窗外宁远城的土灰色城墙。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那我实话说了吧。那六百空额,我不光是留着应付上头的,也是留着养伤兵的。辽东这地方,打一仗下来,断胳膊瘸腿的比死的还多。朝廷没有安置伤兵的钱,阵亡抚恤银子发到家属手里只剩一半。那些断了腿的、瞎了眼的、残了胳膊的,回老家就是个死。我就把他们养在城外的村子里,每月从我自己的饷里拨粮食给他们。六百空额省下来的银子,全填了这个窟窿。”
  
  袁崇焕没有马上接话。
  
  他想起了朱由检批给祖大寿的那道折子——“准。给老兵另立养济营。”
  
  他当时看到批语的时候只觉得皇帝考虑周全,做到这一步并不意外。
  
  现在听了祖大寿的解释,他才明白皇帝为什么批得那么干净利落——他不用问,就知道祖大寿是为这个留的空额。
  
  “你知道这道批语是怎么来的?”袁崇焕从怀里取出那份《辽东整军要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给祖大寿看,“你给皇爷上的折子里提了老兵安置的事,他批了八个字——‘准。给老兵另立养济营’。还特地加了一句——‘此事立为定例,以后不必再单独上折’。”
  
  祖大寿接过那份要目,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是那种容易动感情的人,在辽东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心早就磨硬了。
  
  但此刻他看着那八个字,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他把要目还给袁崇焕,转过身走到门口,对着院子喊了一声:“赵副将!把城外村子里那些老弟兄的名册拿过来!全部——一个都不许漏!”
  
  然后他走回来,在袁崇焕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像个刚入伍的新兵。
  
  “老袁,你说吧。接下来怎么整?”
  
  袁崇焕把三本册子全部合上,推到一边。
  
  “第一步,清兵。把宁远、锦州、前屯、中前所这四个地方的兵员实数全部查清。我带了六个人来,领头的叫沈炼,是锦衣卫的百户,专门干这个。你的人配合他就行——不要拦,不要藏,不要讲情面。藏了的,让他查。查出来的,按新规矩办。皇爷的原话是:凡克扣军饷者,无论品级,锦衣卫直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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