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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平台召对

第四章 平台召对 (第2/2页)

老路是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老路就是银子发一半、兵练一半、仗打一半、最后亡国。
  
  袁崇焕站起身,后退三步,然后重重地跪了下去。这一次不是虚礼,是真心实意的跪。他的额头磕在平台的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愿为陛下效死。”
  
  “朕不要你死。”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朕要你活着,打赢。”
  
  袁崇焕抬起头,他看到朱由检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了远处的天空。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三十四年累积下来的疲惫,有一次次被背叛之后留下的伤疤,有看着妻子女儿死在面前的绝望,还有一种被所有这些痛苦淬炼过的、冷到骨子里的决心。
  
  袁崇焕不知道这些。但他读懂了那眼神里的分量。
  
  “臣还有一件事,必须现在说。”袁崇焕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郑重,“辽东的事,臣可以管。但辽东之外的敌人,臣管不了。”
  
  “你说。”
  
  “毛文龙。皮岛虽然小,但位置关键。毛文龙盘踞在那里,手底下号称两万人,名义上是大明的兵,实际上不听任何人的号令。他每年向朝廷要三十万两饷银,但真到了打仗的时候,臣从来没见他出过兵。他有兵有粮有船,卡在辽东和朝鲜之间,建虏打不动他,他也打不动建虏。但他占着那块地方,朝廷的银子就得年年往那儿送。臣想统一辽东军令,他第一个不答应。臣想核查兵员实数,他连大门都不让进。臣想调他的船队配合宁锦一线作战,他推三阻四。”
  
  袁崇焕越说越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建虏的探子在皮岛上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他到底是想牵制建虏,还是想两边下注?臣说不准。但臣知道,如果现在不动他,他手里的两万人早晚变成第二个建州。”
  
  朱由检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袁崇焕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知道。
  
  前世这些指控被反复辩论了无数遍,东林党说毛文龙是忠臣,阉党说毛文龙是叛逆,两派争得不可开交。但真相到底是什么,他花了十七年才想明白——是不是叛逆不重要。
  
  重要的是,辽东只能有一个大脑。一个大脑下的军队才是军队,两个大脑就是内耗的温床。
  
  但这一世,他不会再让袁崇焕用前世的解法。前世让袁崇焕直接杀人,结果成了政敌攻击的把柄,最后板子全打在了袁崇焕身上。
  
  “朕问你。”朱由检放下茶杯,“毛文龙到底有多少兵?”
  
  袁崇焕被问得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精准了,一刀切在了要害上。
  
  “他……号称两万,但臣估摸着,实数不过一万上下。”
  
  “也就是说,他每年从朝廷拿三十万两饷银,养一万人。”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算一笔账,“而你在宁远打一场守城战,两万人的饷银发下去不过七万两。”
  
  “正是。”袁崇焕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臣在辽东练兵,一要粮二要银三要铁。户部拨下来的银子年不够,臣勒着裤腰带用。他倒好,坐在皮岛上吃香的喝辣的,朝廷的银子他拿了一半,连一个兵都不肯出。
  
  我问他要过三次兵员名册,他三次都推说正在造册。造了三年,还没造出来。”
  
  “所以事情很明白。”朱由检把茶杯放回几案,杯底磕出一声轻响,“毛文龙是辽东的一颗钉子。这颗钉子扎在建虏的后背上,有用。但这颗钉子也扎在辽东都司的脚底板上,疼,有用和疼之间,朕得选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如常:“朕选疼。因为脚底板上的钉子可以慢慢拔,后背上的钉子拔了就再也扎不回去了。但疼必须有个限度。朝廷的银子不能养一头不拉磨的驴——就算他是头好驴。”
  
  袁崇焕的呼吸变得急切起来。
  
  他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意思。
  
  “这件事,朕来解决。”朱由检看着袁崇焕的眼睛,“你暂时不要动毛文龙。朕不打算给你尚方宝剑——不是信不过你,是杀一个毛文龙,不值得把你搭进去。你是要在辽东打十年仗的人,不能被朝堂上那帮言官用擅杀大将的罪名咬住不放。”
  
  袁崇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朱由检抬手制止了他。
  
  “朕会用另外的方式解决皮岛。”朱由检的语气笃定而冷静,“他的粮饷从下个月起不再走辽东都司的账,改由皇家银行在登州设分号,直接对皮岛发放。但条件是——领饷之前,先把兵员名册交上来。朕不要他的花名册,朕要真实的、数人头的、财务对账用的名册。多少人、多少枪、多少船、每个月耗多少粮。对不上账的,银子停发。他要么乖乖把名册交出来,要么自己断了饷。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对你都有利。”
  
  袁崇焕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想过无数种解决毛文龙的方式,杀、调、架空、收买,每一种都是以硬碰硬。但朱由检的方式不是硬碰硬——他是在用一张财务报表当绳索,一点一点地收紧毛文龙的脖子。绳子的另一头不在毛文龙手里,也不在袁崇焕手里,而是在皇帝手里。皇帝可以随时收紧,也可以随时放松。
  
  这大概就是王承恩说的“让你自己想”。
  
  袁崇焕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跟毛文龙斗了三年,头一回觉得这件事不用自己操心了。
  
  “臣明白了。”他拱手抱拳,“皮岛的事,臣不插手,臣只管宁远和锦州。”
  
  “这才是朕要的。”
  
  朱由检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角,“还有一样东西,你带回辽东去试一试。”
  
  袁崇焕低头看去。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皮圆筒,前端开口呈喇叭状,尾部有一个木头手柄。做工粗糙,铁皮的接缝处还留着锤打的痕迹,一看就不是正经兵器作坊里出来的东西。他不明所以地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重,里面是空的。
  
  “这是什么?”
  
  “朕管它叫铁喇叭。”
  
  朱由检拿起另一个同样的样品,对准了平台的另一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铁筒的小口一端说话。
  
  “袁崇焕,你听得见吗?”
  
  声音是正常音量。但当它从铁筒另一端传出来的时候,音量被放大了数倍,浑厚有力,在乾清宫的平台上回荡开来,连远处廊下值守的侍卫都惊得转过头来。
  
  袁崇焕腾地站了起来,一把抓过铁筒,翻来覆去地看。他的眼睛里迸出了不可置信的光芒,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在这一刻,他的震撼比听到八十万两军饷时还要强烈十倍。
  
  因为他不但是个文官,还是一个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将军。他太清楚在战场上,指挥的难度有多大了。几万人的军队列阵在旷野上,阵型绵延数里,光是传一道命令就要跑死好几匹马。
  
  鼓声、旗帜、号角,所有能用的指挥手段都用上了,但就是不够——风声、喊杀声、马蹄声会把一切号令淹没,往往前军的阵型已经乱了,中军还不知道。等命令传到的时候,战机已经错过了。
  
  有了这个铁喇叭——哪怕它的有效距离只有一里,也足以改变一切。把持铁喇叭的人安排在战场上关键的位置,一个接一个地接力传递命令,整个大军的反应速度会比原来快上十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的兵力,战斗力暴增数倍。
  
  “陛下……”袁崇焕的声音在发抖,“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
  
  “朕叫人做的。”
  
  朱由检不打算多解释原理,解释了他们也听不懂,“你还记得天启六年宁远之战吗?”
  
  “臣记得。”
  
  “正月里建虏围城,你在城头上喊话鼓舞士气,喊到嗓子咳血。守到第七天的时候,城头上有三个营的兵听不到鼓声,差点丢了西门。”朱由检说的细节精确到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当时如果你手里有一百个这样的铁喇叭,还需要喊到咳血吗?”
  
  袁崇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手里这个粗糙的铁筒,眼眶一阵阵地发酸。
  
  “朕在工部设了一个东西,叫皇家制造局。”朱由检把他那个铁喇叭也放到几案上,两个并排摆着,“这个铁喇叭是第一批样品,朕急用,所以做得糙。给你带回辽东的先拿五十个用着。两个月之内,皇家制造局会做出更轻便、声音更清晰的第二版,然后八百里加急给你送到前线。不够用的话,你随时写信回来说,要多少朕给你造多少。”
  
  袁崇焕把铁喇叭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退后三步,再次跪倒。这一次他没有说“效死”,而是说了一句在战场上才会说的话。
  
  “陛下给了臣三样东西——眼睛、血脉、喉咙。情报是眼睛,银子是血脉,这个铁喇叭是喉咙。”他的声音粗粝而坚定,“臣要是再打不赢,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了。”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袁崇焕面前,亲手把他扶了起来。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袁崇焕,朕把辽东托付给你,不是因为朕信任你。是因为朕算过——整个大明朝,能在辽东跟建虏正面硬刚的,只有你一个。所以朕不在乎你是不是讨人喜欢,不在乎你跟谁有仇、看谁不顺眼。朕只需要你把仗打赢。别的事,朕替你摆平。”
  
  袁崇焕的眼眶红了。
  
  这个打了十几年仗、被排挤了无数次、被弹劾攻讦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硬汉,在乾清宫平台上的秋风中,被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皇帝几句话说得热泪盈眶。
  
  “陛下,”他拱手抱拳,声音沙哑,“臣这次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宁远和锦州的城墙加高六尺。第二件事就是把城里那些混吃等死的兵油子全清出去,换血。第三件事,臣想在三个月之内打一场小仗——不求大胜,只求打出士气。建虏打下一批粮草,臣就打回去一批。让他们知道,大明换了新的打法。”
  
  “准。”
  
  朱由检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袁崇焕离开平台的时候,秋日已高。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乾清宫前的汉白玉石阶上。他走下台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竟然有些发软——不是害怕,是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被人兜底的安全感了。从前在辽东打仗,他每做一个决定都要算计朝廷里谁会反对、谁会弹劾,粮草到了多少、还能撑几天。现在这些事,朱由检一句话就替他全扛了。
  
  他站在乾清门外的广场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仰头看天。北京秋天的天空高远澄澈,几缕白云被风吹得细细的,像是有人拿毛笔在天幕上随意勾了几笔。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旁边的侍卫莫名其妙。
  
  “老袁,你这是怎么了?”他的老仆迎上来,手里牵着那匹瘦马。
  
  “没什么。”袁崇焕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得不像一个文官,“回会馆收拾东西,换个客栈。”
  
  “换客栈?”
  
  “换个大一点的。”
  
  袁崇焕抖了抖缰绳,“皇帝让我在京城多留十天。这十天里,来拜访我的人能踏破会馆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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