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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雨汴梁,魂归大宋

第一章 寒雨汴梁,魂归大宋 (第1/2页)

天圣七年,秋。
  
  汴梁城外,陈留县。
  
  连绵冷雨已经下了整整三日,淅淅沥沥,敲碎了深秋最后的暖意。
  
  寒风吹卷着枯黄的梧桐落叶,在泥泞的乡间官道上肆意翻滚。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湿气穿透破败的粗布衣衫,顺着肌理往骨头缝里钻,冷得人浑身发颤。
  
  一间四壁漏风的低矮茅屋,孤零零立在村落边缘。
  
  屋无片瓦之整,墙无寸土之固。屋顶的茅草腐朽大半,细密的雨丝顺着缝隙垂落,在地面积起一滩滩浑浊的水渍。屋内没有炉火,没有被褥,唯有一堆干枯发霉的稻草,铺在冰冷的泥地上,便是这间茅屋主人唯一的容身之所。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骤然打破了破败小屋的死寂。
  
  躺在草堆上的青年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剧烈收缩,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无数杂乱、陌生、细碎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脑海,强行与他原本的意识交织、融合、沉淀。
  
  二十一世纪,深耕文史数十载,半生教书育人,通读二十四史,尤为精研北宋仁宗朝兴衰起落的中年语文老师陈砚,彻底失去了意识前的最后画面,是灯下伏案梳理宋史文稿,骤然心悸昏厥。
  
  再次睁眼,已然物是人非,身落千载之前。
  
  这具身体的原主,与他同名同姓,也叫陈砚。
  
  年方二十二,陈留县本土寒门书生,父母早亡,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十年寒窗苦读,耗尽半生心力,奈何家境贫寒、天资中庸,数次乡试皆名落孙山。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托乡里乡绅举荐,入县衙做了一名最底层的编外吏员,掌管乡间零碎账目、田亩登记,是县衙里最不起眼、最无实权、最任人拿捏的微末小吏。
  
  原主性情耿直迂腐,恪守读书人清白本心,不懂官场圆滑,不通乡里世故。
  
  身在污泥遍地的底层官场,却偏要守一身傲骨,见不得豪强欺压百姓,容不得胥吏徇私舞弊。
  
  半月之前,本县劣绅张大户,觊觎村中几户孤寡老农的祖田,暗中勾结县衙老吏,篡改田亩账册,巧取豪夺民产。
  
  满县衙众人皆看破不说破,人人闭口自保,唯独原主陈砚,凭着一腔书生热血,当众揭穿猫腻,不肯同流合污。
  
  此举彻底得罪了盘踞乡里数十年的张大户。
  
  张家世代扎根陈留,良田千亩,家丁数十,上能贿赂县衙官吏,下能震慑乡野百姓,在本地可谓一手遮天。
  
  得罪豪强,便是自断生路。
  
  张大户恼羞成怒,罗织罪名,污蔑陈砚私改账册、贪墨县衙碎银、私吞百姓粮税。
  
  莫须有的罪名一旦扣下,百口莫辩。
  
  随后,张家管家带着一众打手,闯入县衙闹事,又当众殴打陈砚,将他打得遍体鳞伤,打断肋骨,浑身是伤。
  
  最后更是强行将他革除吏职,逐出县衙,断了他唯一的生计,任由他重伤垂危、自生自灭。
  
  原主本就清贫体弱,遭此毒打羞辱,无钱医治、无衣御寒、无粮果腹,郁结悲愤攻心,重伤加身,短短数日便油尽灯枯,一命呜呼。
  
  这才让千年之后的同名灵魂,得以借体重生,降临大宋。
  
  海量记忆梳理完毕,新的陈砚缓缓喘息,眼底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远超这个年纪的沉稳、冷静与沧桑。
  
  他撑起虚弱的身躯,艰难侧过身,低头看向自己这具身体。
  
  衣衫破烂不堪,多处破损,沾满污泥血渍,身上遍布青紫瘀伤,肋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身无分文,家徒四壁,功名无有,差事被革,身负污名,得罪本地豪强,举目四望,再无一个可以依靠之人。
  
  开局,便是绝境。
  
  换做原本的寒门书生,此刻早已绝望崩溃,或是愤懑不甘,或是自怨自艾,最终难逃冻饿而死、含恨入土的结局。
  
  但现在活着的,是饱览史书、看透人情世故、历经半生浮沉的现代人陈砚。
  
  他见过千年官场兴衰,看过无数忠臣良将的悲惨结局,更看透了封建时代底层小人物的宿命:太刚则折,太清则穷,太过善良,只会任人宰割。
  
  他抬手,轻轻擦拭掉嘴角残留的血丝,目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望向屋外连绵冷雨。
  
  北宋,天圣七年。
  
  太平表象之下,早已危机四伏、暗流汹涌。
  
  此时的宋仁宗,刚刚亲政不久,年岁尚轻,朝堂权柄未稳。朝堂之上,老臣把持朝政,保守派根深蒂固;朝堂之外,冗官、冗兵、冗费三弊日益严重,早已透支大宋根基。
  
  地方州县,更是乱象丛生。
  
  豪强兼并土地,隐田漏税,勾结胥吏,鱼肉乡民;县衙官吏尸位素餐,徇私舞弊,黑白颠倒;底层百姓赋税繁重,饱受盘剥,苦不堪言。
  
  看似盛世繁华的大宋,实则内里腐朽,积弊深重。
  
  往后数十年,范仲淹、欧阳修、韩琦、包拯等名臣相继登台,庆历新政轰轰烈烈开启,却最终黯然落幕;王安石变法轰轰烈烈席卷天下,搅动朝堂风云数十年,新旧党争拉锯不休,耗尽大宋国运。
  
  边境之上,西夏崛起,屡屡犯边,战事不断,大宋屡战屡败,赔款纳和,疲于应对。
  
  多少心怀天下的清流名臣,一生刚正不阿、一心为国为民,最终却落得贬谪流离、壮志难酬、身败名裂的下场。
  
  究其根本,从来不是初心不正,而是不懂权谋、太过耿直、不懂变通、不懂自保。
  
  在大宋的官场棋局里,纯粹的清官,大多难以善终;纯粹的贪官,终将殃民;唯有亦正亦邪、外圆内方、守本心而懂变通、行正道而用权谋之人,方能立足乱世,保全自身,造福一方。
  
  陈砚缓缓坐直身体,忍着浑身剧痛,眼神变得无比清明、冷冽、坚定。
  
  前世半生教书育人,崇尚君子风骨,恪守清正本心。
  
  可史书万卷,字字皆是血泪教训。
  
  这一世,身处大宋污泥官场,绝境重生,他绝不会重蹈古往今来无数耿直书生的覆辙。
  
  他不做迂腐守旧、自取灭亡的清流书生。
  
  也不做蝇营狗苟、祸乱一方的贪腐污吏。
  
  他要做亦正亦邪的权谋能臣。
  
  心守家国苍生之正道,手握周旋利弊之权谋。
  
  心存善良,但有锋芒;身守道义,亦懂狠绝。
  
  用小人之手段,行君子之仁心;用权谋之诡道,守世间之公道。
  
  正道立身,诡道成事,黑白相融,步步登高。
  
  这,便是他重生大宋,立足官场的唯一信条。
  
  屋外雨声簌簌,风声呜咽。
  
  破败茅屋之内,少年身躯之中,已然藏着一颗搅动大宋乾坤的沧桑之心。
  
  陈砚尝试活动四肢,虽然浑身剧痛、体虚力乏,但性命已然无碍。他清楚,眼下的绝境,只是他仕途人生的第一道关卡。
  
  张大户将他打残革职、置之死地,绝非一时意气。
  
  豪强最忌惮、最痛恨的,就是不肯同流合污、敢于揭穿黑幕的底层吏员。
  
  今日留他一命,明日他若稍有喘息之机,便可能再次坏了张家的好事。
  
  以张大户睚眦必报、阴狠刻薄的性情,绝对不会就此收手。
  
  今日他重病卧床,看似毫无威胁,恰恰是对方斩草除根的最佳时机。
  
  对方绝不会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想到此处,陈砚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他熟读人心,深谙人性之恶。
  
  乡间豪强,盘踞一方,肆意妄为,早已习惯一手遮天。在他们眼中,寒门书生、底层小吏的性命,贱如草芥,杀之无需忌惮。
  
  今日的羞辱与迫害,他记下了。
  
  但他不急着报仇。
  
  眼下一无所有、一无权势、一无所有,贸然争锋,只会死无全尸。
  
  隐忍蛰伏,伺机而动,借力打力,后发制人,才是权谋之道。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呵斥与嚣张的笑骂,由远及近,直奔茅屋而来。
  
  鞋底踩踏泥泞的声响,格外刺耳。
  
  一共三道脚步声,步伐粗犷,带着有恃无恐的蛮横。
  
  陈砚瞬间凝神,心中了然。
  
  来了。
  
  张大户的人,果然来了。
  
  不是探望,不是和解。
  
  是确认生死,是斩草除根。
  
  对方怕他没死透,怕他日后反扑,今日专程前来,要彻底了结他这条残命。
  
  寻常落魄书生,此刻定然惊恐万状、瑟瑟发抖、跪地求饶。
  
  但陈砚端坐草堆之上,面色平静,毫无惧色。
  
  历经千年世事沉浮,见过无数朝堂厮杀、人心险恶,区区乡间豪强爪牙,早已惊不动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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