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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赵祯赐字弃疾!

第一百五十五章 赵祯赐字弃疾! (第1/2页)

辛缜与旁边的胥吏点点头,胥吏赶紧把新抄写出来的册子一一分发给与会人员。
  
  那册子装订得整整齐齐,用的是上等的藤纸,封面以端楷题着《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指导纲目》几个大字,墨色均匀,字体端凝。
  
  各案主事双手接过,入手便觉得这册子虽薄,分量却沉甸甸的。
  
  他们翻开封面,只见开篇便是一段雄浑有力的序文,文字古雅而气势不凡!
  
  【盐铁之司,国之重器也。
  
  掌山泽之利以实府库,统矿冶之务以强甲兵,握茶盐酒矾之榷以通有无,辖发运漕挽之脉以畅四方。
  
  自祖宗立制以来,岁入半出於斯,国用咸赖於此。
  
  然承平日久,积渐生,因循守旧之风日盛,主动经画之气日衰。
  
  各案诸司,疲於应付日常之牒诉,困於维持旧例之框格,虽有能吏干才,亦不得展其手足。
  
  此非祖宗设司之本意,亦非朝廷所望於盐铁者也。
  
  今上锐意图治,三司使臣尧臣等深惟国计,以盐铁副使辛缜总领纲要之事。
  
  乃集各案之长,博采群议,酌古今之宜,权缓急之序,定此三年发展纲要,以为盐铁司诸案共遵之轨辙。
  
  本纲之旨,厥有三端:一曰变被动为主动,二曰化零散为体系,三曰由守成而开拓。
  
  凡此三端,以体系化为体,以主动化为用,以开拓化为归。
  
  三年之期,不为不久。
  
  七案之力,不为不厚。
  
  朝廷之委任,不为不重。
  
  所望各案诸公,共秉此志,同赴此功,俾三年之後,纲目所载各有所成,则盐铁之司气象一新,朝廷财用之困庶几可解,大宋富强之基亦将由此而固。】
  
  众人点点头,这跟辛缜前面所说内容相似,再往下翻,便是各案的任务分领清单。
  
  每一项任务都列得清清楚楚,哪个案该於什麽、怎麽干、什麽时候干完,都用工整的馆阁体逐条写明:
  
  【盐铁司各案任务分领清单:
  
  谨按《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指导纲目》所定方向,将各案应领之任务分列如下。
  
  各案主事接此清单後,须於五日内召集本案属员详加讨论,逐项分解,拟定切实可行之实施方案与三年分年目标,报本司汇总审定。
  
  一、铁案铁案掌天下矿冶,为诸业之根基,此次纲要推行,铁案所系最重。
  
  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炼焦脱硫技术全面推广。
  
  四大冶监勾当公事各携技术骨干,限期赴京受训。
  
  受训毕,各回本监督造洗煤池与炼焦窑,限半年内完成技术升级。
  
  凡旧有以生煤径投炉中者,一律改为洗煤炼焦後入炉。
  
  其二,高炉钢技术定点突破。
  
  高炉钢为核心军工材料,技术严格限於国有冶监内部,不对外扩散。
  
  各冶监於推广洗煤钢之同时,须另辟高炉车间,按军器监所颁标准建造新高炉。
  
  军器监选派熟练工匠赴各监巡回指导。
  
  其三,民用钢技术有限授权。
  
  由铁案会同商税案制定《洗煤钢民用授权章程》,择各地忠於朝廷、素有信誉、规模相当之民间铁器工坊,以许可证制授予洗煤钢生产技术及官营焦炭定向供应资格。
  
  授权工坊须签署切结文书,承诺不向境外出售技术及产品,违者抄家连坐。
  
  其四,钢筋试制与量产。
  
  按盐铁副使所颁规格,试制用於水泥构筑之高炉钢筋,测试抗拉强度与韧性。
  
  达标後,徐州利国监先行量产,供修路修桥之用。
  
  二、兵案兵案掌全国军器作坊及兵器制造,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车床研发。
  
  以水力或畜力驱动,研制用干金属构件精密加工的简易车床。
  
  技术要求:能对钢质轴、销、套等回转体进行外圆车削与端面加工,精度须保证同批构件可互换组装。
  
  军器监集中工匠成立攻关组,限期一年内拿出可实用之样机。
  
  其二,冲床研发。
  
  研制用於钢板冷冲成型之冲床,主要用於胸甲、头盔等板甲构件的一次冲压成型,以替代手工锻打。
  
  可与车床攻关组合并推进。
  
  其三,复合钢片弓批量试制。
  
  於弓臂上复合高炉钢薄片,利用钢材弹力增加射程与穿透力。
  
  弓弩院先行试制样品,交捧日军、天武军等殿前司精锐试射,合格後批量列装。
  
  三、胄案胄案掌甲胄及军需物资,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新式钢制胸甲列装。
  
  以高炉钢为材,采用整块弧形钢板一次锻打成型,配带有护颈与护面之头盔。
  
  先行打造样品若干,逐项测试其防箭、防刺、防钝击性能。
  
  测试通过後,步军以都为单位,骑兵以指挥为单位,次第换装。
  
  其二,劄甲改制与新甲规制。
  
  会同兵案重新勘定新式甲胄之规制,凡弓弩手与轻步兵配发胸甲及轻型头盔,重装突击步兵於胸甲外加裙甲、胫甲,骑兵主力配胸甲而舍马铠。
  
  旧有步人甲逐步退役回炉。
  
  四、商税案商税案掌天下商税及关市之徵,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修路修桥。
  
  配合水泥与钢筋之量产进度,於京畿路先行选官道一段,以水泥铺设路面,以高炉钢筋为骨架修筑桥梁,作为标准示范工程。
  
  取得经验後,各州府次第推广。
  
  其二,水泥驿站体系建设。
  
  於官道沿线建造标准水泥驿站,内设青云车换马补给之所、商旅食宿之所、货物中转之所,彻底解决传统土路颠簸泥泞与驿站残破之弊。
  
  其三,商用车辆标准化登记。
  
  凡青云车等四轮商车,由商税案统一登记编号,徵收车辆通行税。
  
  税率从轻,以鼓励商贾购车用路。
  
  五、设案设案掌发运漕运、仓场库务、河渠水利,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物流系统整合。
  
  以发运案为枢纽,将漕运、驿传与官道商路统筹调度,减少转运环节糜耗。
  
  於汴京、洛阳、应天府、大名府等要冲设物流中转仓,统一装卸标准,实现一票到底联运。
  
  其二,新农具研发与推广。
  
  利用洗煤钢技术制造廉价耐用之铁制农具,曲辕型、锄、镰、锹等,由官营铁器作坊统一生产,以平价售与农户。
  
  对於率先推广新农具之州县,其田赋折变可酌情减免,以劝农桑。
  
  其三,水利设施重建。
  
  以水泥修筑渠坝闸口,优先修复陕西路郑白渠、河北路漳河渠等前代所遗旧有灌渠,恢复其灌溉之利。
  
  其四,种子工程与肥料研发。
  
  收集筛选各路州府优良稻麦品种,於汴京西郊设农事试验场,统一试种比较,择其优者向各路推广。
  
  推广堆肥、绿肥技术,编印《粪田要术》颁发各路转运使司,劝谕农户於冬闲时沤制堆肥。
  
  同时於军器监内附设化工试验作,启动化学肥料初步探索。
  
  六、都盐案与茶案都盐案掌盐之专卖,茶案掌茶之专卖。
  
  此二案为盐铁司现金流之根本,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禁榷收益稳定增长。
  
  於确保盐茶专卖收益稳定增长之前提下,以其盈余为纲要多项目提供启动资金。
  
  从盐茶岁入中划拨专款,设立「盐铁兴利基金」,专用於纲要所列各项研发与基建工程之前期投入。
  
  其二,盐引茶引与新技术推广挂钩。
  
  凡使用新式农具、以水泥修渠、种植推广新稻种之农户与州县,可於盐引茶引配额上酌情优恤。
  
  以此引导民间自发采用新技术,使技术红利与专卖制度相得益彰。
  
  以上各条,限各案主事於五日内将讨论结果及三年分年目标以书面呈报本司。
  
  执行过程中如有室碍,随时禀明,本司当与诸公同筹共济,务期纲要所载各有所成。】
  
  各案主事看完之後,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往里头塞了一大团棉花。
  
  册子上的字,每一个他们都认得,这些人在盐铁司里少说也当了十几年的差,经手的公文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识字自然不成问题。
  
  可这些字连在一起之後,却像是在眼前蒙了一层薄纱,看得见,摸不着,隐约觉得极有道理、极是宏大,可真要让他们合上册子复述一遍,却发现自己什麽也说不出来。
  
  那感觉就好像是拿着竹篮去打水,水是打上来了,可只一瞬间,便从篮子的缝隙里漏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个湿漉漉的竹筐,勉强证明方才确实打过水。
  
  不是他们文化水平太低,在座的各案主事,哪一个不是从小读书识字、考过吏部铨选的干才?
  
  可这册子里头的新名词实在是太多了,炼焦脱硫、高炉钢、车床冲床、水泥钢筋、三酸两硷、堆肥绿肥、物流系统、许可证制,这些词他们要麽闻所未闻,要麽只在辛副使之前的只言片语中隐约听过一鳞半爪,此刻一股脑儿地涌到眼前,就像是从未下过水的人忽然被扔进了汴河,手忙脚乱,不知该往哪里抓。
  
  不过无妨。
  
  他们定了定神,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遍看得认真多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啃,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停下来前後对照着读。
  
  中文的优越性在这一刻便体现出来了,这些新名词虽然都是第一次见,但每个字拆开来都认得,组合在一起之後,只要稍微联想琢磨一番,便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有的人性子急,前面还没看完便先翻到後面去看技术名词简释。
  
  只见简释部分用工整的小楷逐条写着:炼焦,将洗煤置入密闭窑中高温乾馏,去除硫分及挥发物,所得焦炭火力强劲,且不损铁质。
  
  水泥,以石灰石与黏土按比例混合煅烧後磨成细粉,掺水砂搅拌後初时柔软可塑,凝固後坚如铁石。
  
  车床,以水力或畜力驱动之金属切削机械,可将钢料车削为尺寸精确之轴、销、套等构件。
  
  三酸两硷,硫酸、硝酸、盐酸为三酸,烧硷、纯硷为两硷,乃化工之基础原料,可广泛用於纺织、造纸、冶金、制革诸业。
  
  各案主事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振奋,看到最後几条时,有的人手指已经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他们这些人在盐铁司里跟钱粮物资打了几十年的交道,对於什麽东西能挣钱、什麽东西能生利,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
  
  那炼焦脱硫技术一旦在全国四大冶监全面铺开,生产出来的钢铁将全面碾压市面上的旧铁,铸造出来的农具将比现在农户手里那些粗铁家夥锋利耐用不知多少倍。
  
  而那水泥钢筋搭桥铺路,加上纲要里明确要求的大规模修路架桥,这里面涉及的工程、人工、物料、运输,何止是金山银山。
  
  车床冲床乃是工业之母机,一旦做出来,所有的手工业都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改变。
  
  而漕运、道路、水利、新农具的推广,将会让农业迎来一次重新腾飞的机遇。
  
  若这些措施当真能够顺利推行,那麽工业、农业、商业都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爆发。
  
  而主持这些事务的盐铁司,地位将会迎来一个何等恐怖的提升。
  
  所谓二府三司三巨头,说不定到时候三司的地位真要超过前面两个了。
  
  这是盐铁司整体的利益,而对於各案来说,他们各自能从中得到的好处就更加触手可及了。
  
  都盐案和茶案的主事反应最快,按照纲要的规划,他们将从盐茶专卖岁入中划拨专款设立「盐铁兴利基金」,这个基金专门用於纲要多项目的启动资金投入。
  
  既然是拿钱投入项目,那便是在项目中占了股份,等项目盈利了,基金的规模便会水涨船高,这是一个会自我膨胀的雪球。
  
  商税案的主事盯着自己那份清单看了又看,全国官道水泥化改造、驿站体系建设、商用车辆标准化登记管理,这三项加起来,意味着全天下的水泥官道都是他们修的,全天下的驿站都是他们管的,全天下的四轮商车都要到他们这里来登记领牌,这哪里还是什麽商税案,这简直就是一个集交通、路政和车管於一身的庞然大物!
  
  铁案的主事更是激动得坐不住,四大冶监的技术升级、全国钢铁质量的全面跃升、高炉钢和洗煤钢的双轨推广、民用钢的许可证授权制度,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他在盐铁司的历史上留下一笔。
  
  兵案和胄案的主事虽然相对含蓄一些,但眼神里的光芒也是藏不住的,车床冲床一旦研发成功,复合钢片弓和新式钢甲一旦列装,那就是大宋军队装备史上的一次革命。
  
  各案主事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地转了不知多少圈。
  
  他们已经看到了未来这些项目推动起来之後,盐铁司将会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膨胀,不是那种臃肿浮肿的虚胖,而是筋骨强健、肌肉结实的真正壮大。
  
  这会儿他们哪里还有半点干不下去就赶紧申请调岗的想法?
  
  现在他们想的是,就算死,也要死在这把椅子上。
  
  在这些岗位上或许会很忙很累,但那又怎样?
  
  忙累的收获是权力,是地位,是实打实的前程!
  
  辛缜端坐在主位上,好整以暇地端着茶盏,目光从众人面上不紧不慢地扫过去。
  
  这些人的神色变化,他看得一清二楚,从最初的迷茫困惑,到後来的若有所思,再到此刻的激动振奋,一张张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他微微一笑,将茶盏搁回案上,问道:「如何?还有人想要退出的麽?」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铁案的主事是个粗豪的北方汉子,此刻却笑得像个捡了宝的孩子,大声道:「辛副使说笑了!谁要退出谁是傻子!」
  
  众人闻言顿时哄堂大笑,气氛比方才又热络了几分。
  
  辛缜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好,既然没有人想退出,那便说正事,五天的时间,足够你们将自己负责的事情给梳理明白麽?
  
  我建议你们回去之後,把手下真正做事、真正懂行的能人召集起来,那些在工坊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那些在帐册堆里泡了十几年的老吏员,那些在各路监当了一辈子差的技术骨干,让他们来帮着一起完善自己案内的任务。
  
  把执行的步骤一步一步梳理出来,先做什麽、後做什麽、需要多少本钱、需要多少人工、会遇到什麽困难、该怎麽解决,这些都给我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发展纲要,我是要往上递的,王计相要看,政事堂的相公们要看,最後还要呈到官家面前去。
  
  这是你们露脸的机会,也是你们这辈子能碰上的最大的机遇。
  
  谁要是做得不好————」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扫了众人一眼。
  
  这话一出来,各案主事哪里还坐得住,纷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兵案的主事涨红着脸,声音都有些发颤:「辛副使放心!下官回去就召集南北作坊和弓弩院的所有大匠,把车床冲床的研发方案逐条逐条地理出来,五天之内一定把完整的实施计划交到您案头!」
  
  商税案的主事也不甘落後,抢着说道:「下官今晚就去甜水巷,亲自走一遍水泥路,把修路的标准工序列出来,水泥路面多厚、路基夯多深、驿站多大一间、间隔多少里设一座,全都核算得明明白白!」
  
  铁案的主事更是急得直搓手,大声嚷嚷道:「下官这就回去拟文书,四大冶监的勾当公事,今晚就让他们收拾行装,十日内全部到京!」
  
  辛缜满意地笑了笑,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然後朗声说道:「行,这几天我就留在盐铁司,哪里也不去。
  
  你们有什麽困难,不管是缺人、缺钱、缺政策,还是技术上有想不明白的地方,随时来寻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设案主事的身上,语气格外认真,「尤其是设案这边,化肥与三酸两硷乃是全新的领域,咱们盐铁司此前从未涉足过,你们手下也没有懂行的工匠,光靠你们自己琢磨肯定是琢磨不出来的。
  
  你可以让工匠直接过来与我沟通,我亲自跟他们讲硫酸该怎麽制、硝酸该怎麽提、纯硷该用什麽原料来烧。
  
  化肥也是一样,磷肥怎麽从骨头和磷矿石里提取,钾肥怎麽从草木灰和硝土里分离,这些我都给你们写清楚。」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齐齐拱手行了一礼,便一窝蜂地往大堂外涌去。
  
  兵案的主事一边走一边跟胄案的主事咬着耳朵,商量两案联合攻关的事。
  
  铁案的主事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嘴里已经在盘算着四大冶监的名单和路程。
  
  商税案的主事则拉着都盐案的主事不放,低声讨论着修路的钱能不能先从盐茶基金里预支一部分。
  
  方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堂,转眼间便走得空空荡荡,只剩下辛缜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辛缜惬意地押了一下筋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堂里方才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还没完全散尽,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各案主事们激动的余温。
  
  他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却也不以为意,只是在嘴里慢慢地品着那一点微涩的回甘。
  
  虽说任务给下去了,他心里清楚得很,接下来一定还会有无数的问题汹涌而来,那些各案主事回去之後,召集了手下的精兵悍将,翻开那份纲要逐条逐条地往下抠,抠到细节处必然会有数不清的疑问和困难。
  
  但他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每一件事都亲自从头盯到尾了。
  
  他只需要坐镇中军,指导着他们去解决那些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关键难题,至於那些常规的事务,人事怎麽安排,物料怎麽调配,工期怎麽衔接,工匠怎麽编组,这些在盐铁司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吏员们,自己就能处理得妥妥帖帖,根本用不着送到他的案头上来。
  
  如此多条线,几十上百个项目,终於可以同时推动起来了,而不是像之前那样,一个菜洞子加一个煤厂,便把他忙得跟狗似的,每天从承旨司跑到度支司,从度支司跑到御辇院,连坐下来安安静静吃顿饭的工夫都难得。
  
  不过,惬意依然只是片刻而已。
  
  他刚把茶盏搁回案上,便听见值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步子沉重而急促,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一听便是徐正。
  
  辛缜擡起头来,果然看见徐正已经站在了门口。
  
  这位煤厂和水泥窑的实际管理者,此刻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眼眶底下挂着两抹浓重的青黑,胡茬也冒出来老长一截,显然是好些天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但他脸上那股子振奋之色却压都压不住。
  
  辛缜笑着招了招手让他进来坐下,又让吏员去湖一壶新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和责备:「怎麽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工作要忙,但也要注意身体啊。
  
  你要是累倒了,煤厂那一大摊子事我找谁去?」
  
  徐正接过吏员递来的热茶,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用袖子一抹嘴,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极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承旨,不是下官不想歇,实在是闲不下来啊。
  
  您不知道,甜水巷那条水泥道,到底引起了多麽大的轰动。
  
  甜水巷焕然一新之後,那光滑如镜、浑然一体的水泥路面,那整齐划一的黑底金字招牌,那洁白如雪的墙面和崭新的垃圾桶、景观树,这一切对於汴京百姓来说,简直就像是神仙施了法术一般。
  
  消息传开之後,最近几天,至少有十来万人专门从汴京城的各个角落跑到甜水巷去游玩。
  
  大相国寺周围原本那些繁华的街道,比如寺桥街、绣巷、潘楼街,这几天反倒冷清了不少,人都涌到甜水巷去了。
  
  甜水巷里面的商户这几天可是挣翻了,以前一天卖不出几笼炊饼的铺子,现在每天都是几十上百笼地卖,门口排队的人从巷头排到巷尾。
  
  以前无人问津的茶铺,现在座无虚席,连门口的石条凳上都坐满了端着粗瓷茶碗的客人。
  
  连那家曾经苍蝇成群的杂货铺,现在光是卖香囊和团扇就卖得合不拢嘴。
  
  这下子可把其他街道的商户给羡慕坏了!
  
  汴京城里可不只有大相国寺那些繁华街道,还有许多街道平日里生意也惨澹得很,有的街道路面坑洼不平,一下雨便是一锅黄泥汤,行人宁可绕远路也不愿意从那里过。
  
  有的街道环境脏乱,垃圾遍地,气味难闻,过路的人都要掩着鼻子快步跑过去。
  
  这些街道的商户原本已经认了命,觉得自己的铺子就是开在了倒霉的位置上,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可甜水巷的翻身仗一打,他们才明白过来,不是位置不行,是路不行。
  
  甜水巷那种从前被称为「废肠」的破巷子都能变成全汴京最漂亮的街道,凭什麽他们不行?
  
  於是这几天,来煤厂找徐正的人差点把门槛给踏破了。
  
  很多街道都是几十个商户成群结队地涌进来,把徐正的值房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说着他们的诉求。
  
  有的商户当场拍着胸脯说,修路的钱他们自己出,不用官府掏一文钱,只求徐公事把施工队派过去。
  
  有的商户更急,直接把银子拎到了煤厂门口,说先把定金交了,排单越靠前越好!————」
  
  徐正翻着手里那本已经记得密密麻麻的预约册子,苦笑着对辛缜说:「按照咱们现在的施工队,这些工程接完,工期都要排到半年後去了。」
  
  辛缜听完,笑了起来。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用一种胸有成竹的语气说道:「那就把施工队扩大,不要老想着什麽都由官营施工队自己来干。
  
  成立一个建筑行,就以店宅务的名义,把店宅务那几位大匠人聘作技术总师傅,然後让每一个有能力的工匠自己组建团队。
  
  你把工程分包给他们,包工包料也行,包工不包料也行,怎麽合适怎麽来。
  
  你就主管三件事,定标准、管验收、把好工程质量关,只要验收不过,不管是谁带的队,一律返工。
  
  这样一来,施工队可以同时铺开好几个工程,工期自然就缩短了。」
  
  徐正听完,眼睛猛地一亮,连声叫好。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激动地说道:「这个法子好!还是省副您厉害,一下子就把我的迷津给解开了!」
  
  所谓省副,乃是下属盐铁副使和度支、户部副使等三司副使的敬称。
  
  不过激动过後,他脸上又浮起了一层顾虑,皱着眉头说道:「省副,这法子好是好,可是有一个问题,若是这般操作,分包给几十上百个施工队同时干,恐怕用不了一年时间,整个汴京城的街道就都改造好了。
  
  等到汴京城的工程都做完了,到时候那麽多工匠和工人可怎麽安置?
  
  总不能把人招来了,干完一批活就全散了吧?」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水泥和钢筋现在才刚刚开始出现,接下来不光是修路,无论是建房子还是修桥梁,无论是筑堤坝还是砌城墙,都需要有经验的施工队。
  
  不仅仅是汴京城,应天府、洛阳、大名府、江宁府,天下那麽多城池,哪一座不需要修路造桥?
  
  到时候怕的不是没有工程,而是怕没有足够多的施工队去接这些工程。
  
  你只管放心大胆地把队伍拉起来,把标准立起来,把工匠培养出来。
  
  这些工匠现在是你建筑行的施工队,将来就是大宋基建的种子,他们将来要走出去,到各州府去,把水泥路铺遍大宋的每一寸官道。」
  
  徐正越听越是兴奋,脸上那层顾虑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跃跃欲试。
  
  他站起身来,用力地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又洪亮了几分,道:「承旨放心,下官回去就着手办!若是按照这个法子铺开来干,咱们这个建筑行今年的盈利恐怕会非常可观。
  
  光是汴京城里排着队等修路的商户,那银子就已经堆成山了!」
  
  辛缜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再多说什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基建时代刚开始的包工头,那可真是开着挖掘机挖金山。
  
  而徐正,就是他选中的那个握着挖掘机钥匙的人。
  
  徐正得了秘籍,兴冲冲地大步流星走了。
  
  辛缜又在值房里加了一会几班,将几份积压的公文批阅完毕,又翻看了一下曹平送来的军校简报,待到更夫的梆子敲过了二更,方才收拾了案头,带着鲁达登上了马车。
  
  回到自家小院时,已是夜深人静。
  
  梨花端上热汤饭菜,辛缜匆匆吃过,正打算去书房再看一会儿书,忽然听见廊下传来一阵轻重不一的脚步声,那是康瘸子拄着拐杖走路时特有的节奏,拐杖头点在青砖地上,一声轻一声重,隔老远便能分辨出来。
  
  辛缜停下脚步,转身笑道:「怎麽了?」
  
  康瘤子拄着拐杖走进来,那张被西北风沙磨得粗糙不堪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他在辛缜面前站定,搓了搓那双大手,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道:「公子,最近我听温五哥他们说甜水巷的事,我也抽空去看了。
  
  那条水泥路,真是了不得,瘤子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那样的路。
  
  我想着,这水泥物甚的确是稀罕得很,接下来应该会有很多类似的工程可以做。
  
  小人想着,想去接一些工程来做,您看可以麽?」
  
  辛缜闻言,倒是有些惊讶。
  
  他上下打量了康璃子一番,这个从西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平日里沉默寡言,除了看家护院和偶尔下厨炒几个西北小菜之外,几乎不多说一句话。
  
  没想到他肚子里还藏着这样的心思。
  
  辛缜笑道:「你还会这个?」
  
  康瘤子见辛缜没有一口回绝,脸上的紧张之色便松了几分,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西北风沙磨得发黄的牙齿:「其实小人家里祖上就是工匠来的,我曾祖在唐州老家是专门给人起房子的泥水匠,我祖父也是,到了我爹那一辈才去从了军。
  
  小人小时候也跟着祖父学过几年,砌墙抹灰、夯基铺路,这些活计都懂一些,虽说後来从了军,手艺撂下了,但底子还在。
  
  而且干这个的话,小人肯定是要雇人的嘛,汴京城里有的是闲散的泥水匠和力工,只要把几个懂行的老师傅请来坐镇,倒是不怕不懂。」
  
  辛缜点了点头,心里飞快地转了一遍,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眼下水泥和钢筋刚刚问世,正是大规模基建的起步阶段,这个时候进入建筑行业,就等於踩在了风口上。
  
  他问道:「你有本钱麽?若是没有钱的话,我可以先给你借一笔,等你接了工程挣了钱再还我。」
  
  康瘤子擡起头来,看着辛缜,那张粗糙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随即又浮起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感动。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郑重其事地说道:「公子,您误会了,小人只是想帮着您来做,不是小人自己要单干。」
  
  辛缜闻言,知道自己误会了康病子的意思。
  
  他本来以为康瘤子是想自己出去单干,借着他的关系拿一些水泥钢筋的配额,挣一份属於自己的家业,没想到康瘤子从头到尾想的都是替他辛缜去经营产业。
  
  辛缜笑了笑,温声说道:「其实你可以自己去做的,你在西北出生入死,也该有自己的一份家业了。」
  
  康瘤子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像是当年在战场上接军令一般:「公子,我们是您的家仆,怎麽会想着自己去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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