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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恐惧

第三百七十二章 恐惧 (第1/2页)

沈明远站在院门外。
  
  他今日穿着一身考究的暗青直裰,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此刻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被几缕薄云半遮半掩的弯月,又看了看院门两侧那些杀气腾腾的亲卫甲士,终究还是没忍住缩了缩脖子,有些忐忑地搓了搓手。
  
  他一直在心底里不停地告诉自己,别慌,有什么好慌的呢?
  
  他沈明远,自从公子当初还在江陵城外管着那个小小庄子的时候,就已经是公子的掌柜了。
  
  这一路走来,从江陵到襄阳,从一家小小的铺面,到如今这横跨大江南北、日进斗金的云间阁。
  
  他沈明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公子的事情。
  
  如今,公子虽然做了这名震天下的荆州牧,甚至逼得长安朝廷都不得不认下了这个名头。
  
  但自己,也实在没必要这般紧张,进去之后,就跟以前一样,恭恭敬敬说话,老老实实做事就行了。
  
  --可道理懂归懂,但不知怎的,一想到此时此刻,仅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坐着的那个人。
  
  那个如今已经割据了整个荆襄九郡,眼下甚至还在挥师伐蜀的人!
  
  若是那场战事真的打赢了,若是连天府之国都被公子收入囊中,将巴蜀与荆襄连成一片。
  
  这等基业,这等威势,放在古往今来的那些乱世史书上,那都是足以直接祭天称帝、称孤道寡的人物了!
  
  一言一行,皆可决百万人生死。一个念头,便有无数人为之奔走效命。
  
  北方的大局如何,他沈明远这个商贾看不懂,也不敢妄自揣测。
  
  但在这大乾的南方,在这长江汉水之间,里头的那位,真的是一念之间,便能掀起世间惊涛骇浪了!
  
  在这样的一位人物面前,在这样一种已经凌驾于凡俗众生之上的权柄面前。
  
  他沈明远,如何能站得安稳?如何能做到内心坦然,毫无惧色?
  
  而且,光从他沈明远自己这两年来的地位变化和周遭人的态度上,就能清楚看出来一些东西了。
  
  他虽然没有在荆襄的官僚体系中担任一官半职,名义上,依然只是个低贱的商贾。
  
  但在襄阳城中,谁不知道,是他沈明远,替州牧大人管着那日进斗金、分号遍布各地的云间阁?
  
  所以,何曾有一个人,敢用看普通商贾的那种眼光来看他?
  
  那些在府衙里手握实权的文武官员,见了他沈明远,哪一个不是客客气气,礼遇有加?
  
  若是换了旁人,有了这等狐假虎威的资本,怕是早就飘飘然不知所以,借着公子的威仪去兴风作浪,去捞取更多的权力和利益了。
  
  可沈明远没有。
  
  不仅没有,反而,旁人越是这么敬着他,越是这么巴结他。
  
  他就越发地不自在起来,越发地感到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他做起事情来,越发小心谨慎,越发如履薄冰,生怕账目上出现哪怕一文钱的差错,生怕自己的一言一行,给别人留下任何攻讦的把柄。
  
  归根结底,他沈明远,终究是出自富裕人家,见过世面,也读过书明过事理的。
  
  所以,他想事情,看问题,难免要比大多数人要多想一层,看得更深一些。
  
  在他看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身份地位跟着水涨船高,固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问题是,这世上的好处,你能吃得下,也得能守得住啊!
  
  你一个没权没势、只靠着一点旧情庇护的商贾,霸占着这么大的肥差,受着这么多官员的礼遇。
  
  怎么也禁不住旁人眼红啊!
  
  这荆襄的权力场,早就有了那种暗藏刀光剑影的味道了,那些有真才实学、有手段有背景的官员,自然可以凭借着能力,稳稳当当地往上走。
  
  可他沈明远有什么?没有杨震的勇武,没有李易的才能,没有萧平的谋略--他只是个会算账、会看眼色、会怕死的普通人罢了!
  
  德不配位,则必有灾殃。
  
  若是公子这次叫他来,是要将云间阁的掌柜位置给旁人怎么办?
  
  若是...这次召见,是因为他犯了错怎么办?
  
  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李易,李慎之。
  
  作为当初同样是从江陵那个小庄子里,跟着公子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的老人。
  
  沈明远比荆襄官场上的大多数人,都要清楚公子和李易之间的那份主从感情。
  
  毫不夸张地说,就算后来襄阳府衙里,有了许良萧平这等大才,但在公子的心底,怕是那个曾经在流民堆里跟在他身后的李易李慎之,才是最得他偏爱的那一个!
  
  可结果呢?就算是这等深厚的主从关系,工业区的那场贪腐案一出来,李易作为户曹主官,也差点就死在那砍脑袋的台子上了!
  
  最后哪怕是仗着那份旧情,勉强保住了一命,可官职被一撸到底,印绶被当场收缴,一夜之间,从那个统管荆襄钱粮、人人追捧的新贵,变成了如今别人看到他都得抬脚拐弯的模样!
  
  连李易这种有能力、有资历,又与公子有感情的股肱之臣,在犯了过失,触碰到了权力的红线时,下场都如此凄惨。
  
  这样的事情,难道还不能说明,伴君...如伴虎么?
  
  他沈明远,向来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自己但凡真有大才,有远志,当初在江陵,他就不会沦落成一个连尊严都不要的烂赌鬼!
  
  他甚至需要公子的拉拔,才能从那烂泥潭里爬出来,重新活得像个人样。
  
  如今,随着荆襄局势的彻底鼎定,他这样一个骨子里透着软弱的商贾,若是真的不知死活地钻进那个名利场里。
  
  最后,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
  
  才是为什么,他沈明远自认这两年来,一直兢兢业业,从没有贪墨过一文钱,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公子的亏心事。
  
  但如今站在门外,即将面见顾怀的这一刻,却依然会如此紧张,如此忐忑的原因。
  
  他在害怕。
  
  而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的确也已经很久,没有单独面见过顾怀了。
  
  人们都说,这世上,权力是最能改变一个人的东西。
  
  他沈明远,可是有过那样不堪的过去,甚至当初公子被歹人掳走,他还曾动过异样的心思!
  
  虽说后来公子大度,不仅没有追究他的动摇,原谅了他,甚至还让他继续管着云间阁,一直到了现在。
  
  而且,公子也极少过问云间阁的具体经营,对他很是放心。
  
  但是...当初那样的信任,如今,又还能剩下多少呢?
  
  那些像勾魂小鬼一样的锦衣卫,在暗处,又查过他沈明远多少次?
  
  甚至于...他晚上睡觉时,偶尔说出的几句梦话,是不是,也都已经被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呈递到了公子的案头呢?
  
  越是往深处想,沈明远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些复杂的情绪,冷汗顺着额头,一滴滴地往下淌。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我把云间阁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出过半点岔子...”
  
  “云间阁的规模,越开越大,如今已经遍布荆襄,甚至南阳刚刚打下来,就蔓延过来了...”
  
  “天工织造那边的布行,虽说为了大局,并入了工业区的纺织厂,但其他生意,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我是给公子赚了真金白银的...”
  
  “尤其是那蹴鞠彩票,从江陵,到襄阳,再到整个荆襄,如今各地只要有云间阁分号的地方,这门一本万利的生意就没停过...”
  
  “我很有用...对,我很有用,只要我有用,公子就不会丢下我的...”
  
  就在沈明远拼命地用这些事情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的时候。
  
  那扇院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王五魁梧的身躯出现在了门槛内,这憨厚汉子眼力好,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沈明远站在院门外,整个人在夜风中发着抖。
  
  王五愣了一下,随后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大步走上前去。
  
  “沈掌柜?”
  
  王五那粗犷的嗓音一响,就把走神的沈明远给吓得打了个哆嗦。
  
  “啊?!”沈明远惊叫一声,猛地抬头。
  
  王五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了看沈明远身上的衣服,好心肠地问道:“沈掌柜,你这...咋抖成这样了?”
  
  “虽说是入夏了,但这夜风还是有些凉的,是不是穿得太单薄,冻着了?要不要俺去屋里,给你拿件披风先披上?”
  
  沈明远这才看清眼前人,吓得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我...我这是热的,对,热的,打了个冷战罢了,不碍事,不碍事...”
  
  王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热的还能发抖?
  
  不过,他也没去深究,侧过身子引路,瓮声瓮气地说道:“公子忙完了公文,让你进去呢。”
  
  “哎,哎,多谢...”
  
  沈明远如蒙大赦,连连作揖,然后提起衣摆,亦步亦趋地跟在王五身后,走进了院落。
  
  一路被带到书房门前。
  
  王五停下脚步,朝着虚掩的房门微微示意,便转身站回了廊柱的阴影里。
  
  沈明远站在门外,先是脑袋空白了片刻,然后赶紧整理了下衣冠,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然后,走了进去。
  
  刚一跨入门槛,沈明远只轻轻扫了一眼,头便低了下去。
  
  他的目光盯着地面上那一块块青砖,根本不敢往上抬哪怕一寸,去寻找那位高坐在书案后的身影,只是凭着余光快步走到了房间中央。
  
  然后,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双手伏地,额头磕了下去。
  
  “沈明远,叩见公子...祝公子千秋安康...”
  
  然而,等了片刻,上方并没有传来那声他期待中的“起来吧”。
  
  只有沉默。
  
  沈明远依旧保持着伏地叩首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敢抬头去窥视顾怀的表情,更不敢再次出声。
  
  久而久之。
  
  这种沉默所带来的压力,竟然让沈明远觉得开始折磨起来。
  
  窗外有只早蝉,在院子的树梢上,断断续续地叫着。
  
  “这南阳的初夏,为什么就这般热?”
  
  “为什么这蝉叫得如此让人心烦意乱?”
  
  “公子为什么不说话?他到底在看什么?他是不是在看我?”
  
  一番心底的自问自答后,恍惚间,沈明远又忍不住想起了之前在门外那个想不明白的问题。
  
  我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怕呢?
  
  只要我一直忠心耿耿,一直把云间阁打理好,不贪墨,不惹事。
  
  以公子那向来赏罚分明、念旧情的脾气,难道还会无缘无故地亏待我,寻我的麻烦么?
  
  我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心底里的另一道声音,却立刻用嘲笑的语气,毫不留情地驳斥着他。
  
  “你清醒一点!你抬头看看你眼前坐着的,是什么人!”
  
  “那已经不是你可以依靠、可以倾诉的公子了!”
  
  “这已经是这荆襄九郡,甚至是以后的整个西南,实质上的皇帝了!”
  
  “眼下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用你,所以对身为赌鬼的你都能伸出手的时候了!你的命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只要他想起当初你在江陵时的任何一点不堪,只要他对你那副商人的市侩嘴脸生出了一丝一毫的厌弃。”
  
  “你哪怕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没当官,没在人前耀武扬威。”
  
  “可你如今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云间阁大掌柜的位置!这个位置,有多肥?有多招人眼红?”
  
  “这荆襄,有多少像饿狼、像恶鬼一样的人,在暗处盯着你,想用尽各种卑鄙下流的手段,把你从这个位置上扯下来,把你吃干抹净,然后自己坐上去?!”
  
  “一旦公子觉得你没用了,收回了对你的庇护,一旦你犯了错,被锦衣卫找上。”
  
  “到了那个时候,你沈明远,又哪里有李易那样跟公子的情分,可以来保全自己的性命?!”
  
  他越想越多,越想越杂,在这死寂里便越恐惧。
  
  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的冷汗给浸透了,黏糊糊地贴着,难受得要命。
  
  而书案之后。
  
  顾怀,就这么静静地俯视着下方。
  
  俯视着那个,正伏在青砖上,显得那么恐惧的,追随自己最早的人之一。
  
  如今。
  
  却在这权力的威压下,变成了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顾怀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隐蔽的落寞。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一切,真的都已经变了好多,好多。
  
  自己在这乱世中,一路走来,披荆斩棘,杀伐决断,确实建立起了这一番足以让人侧目的基业。
  
  自己掌握了权力,改变了荆襄的未来,甚至即将去改变天下的未来。
  
  可是。
  
  权力这种东西,在成就自己的同时,也在无形之中,犹如一道天堑,将自己和曾经的那些人,隔绝开来。
  
  当初,他沈明远还敢跟在自己身后,不管多么落魄,多么不堪,都敢一口一个“公子”,甚至敢跟自己讨价还价,分析利弊。
  
  可如今。
  
  哪怕自己还没有说一句重话,没有降下任何责罚。
  
  他却已经。
  
  连抬起头来看自己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顾怀轻轻叹息了一声。
  
  “起来吧,”顾怀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跪在地上作甚。”
  
  “谢公子。”沈明远如蒙大赦,站起身形,垂手站在一旁,腰弯得极深。
  
  顾怀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眉头皱了皱,突然开口问出了一个问题:
  
  “自从到了襄阳,荆襄局势稳定下来之后,为什么,你总是在有意避开?”
  
  这句话落在沈明远的耳中,简直无异于五雷轰顶!
  
  他只感觉眼前一黑:公子看出来了!公子什么都知道!他在怪罪自己!
  
  沈明远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公子明鉴!公子明鉴啊!”
  
  “小人...小人怎么敢避开公子?小人对公子忠心耿耿啊!”
  
  “实在是...实在是云间阁的生意太忙,各地分号送来的账册堆积如山,小人日夜核对,不敢有半点疏漏,怕坏了公子的事...”
  
  “加上小人身份低微,怕...怕时常来府衙求见,给公子惹来那些清流文官的非议,所以才...”
  
  听着沈明远这番毫无逻辑、语无伦次的辩解。
  
  顾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说的避开,”他冷冷打断了沈明远的哭诉,语气带上了一丝严厉,“是指,做官这件事情。”
  
  沈明远的哭诉声戛然而止,他呆呆地跪在原地,愣住了。
  
  做官?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公子是不是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恐惧。
  
  却怎么也没想到。
  
  公子问的,竟然是这个?
  
  顾怀看着他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心中的那股无奈,越发浓重了。
  
  他靠在椅背上,轻叹了一声。
  
  “从庄子里跟着我一起出来的那些人,都找到了各自在这乱世中的路,担起了属于他们的责任。”
  
  “但你却一直老老实实地守着云间阁,生意照做,钱照赚,到了现在,你甚至连成家都顾不上,更不去与旁人交际应酬。”
  
  “这,”顾怀顿了顿,“未免就有些古怪了。”
  
  沈明远依然跪在地上,讷讷不敢言,只觉得喉咙发干。
  
  顾怀站起身来,绕过书案,慢慢地踱步到了沈明远的面前。
  
  “明远,”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精明强干的商人,“你当初,虽然走过错路,但后来,你也证明了自己是个会做生意,且极有手段的人。”
  
  “云间阁能有今日,你居功至伟。”
  
  “那么,既然有这种才能,且看到当初的老伙计们都已经身居高位,你当然不会甘于,一辈子只做一个身上满是铜臭味,上不得台面的商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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