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殿...殿下...
第318章 殿...殿下... (第2/2页)郑员外郎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袍角,指节泛白。
他脑子里飞过很多念头,跪下迎接、拱手行礼、装糊涂问一句"殿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或者索性转身回书房关上门假装不在家。
但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落地就散了。
他看到李默走到台阶前面,停住了,就那么站着,没有上楼也没有转身,像是在等着什么。
郑员外郎的膝盖先于他的脑子做出了反应,他弯了下来。
"殿下……下官不知殿下深夜来访……"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李默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台阶上的中年男人,目光停留了约莫两息,然后侧过身,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正厅里的椅子上,是坐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
郑员外郎跪在原地没有动,他不知道该不该起来。
李默坐在台阶上,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郑员外郎跪着挪了两步,在李默旁边跪坐下去,不敢跟他并排坐着。
"你儿子在外面说我坏话的事,你知道吧?"李默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凉。
郑员外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犬子年幼无知……下官已经教训过他了。"
"年幼?"李默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掂量它们的重量,"他比你高半个头了。"
郑员外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在清音阁跟崔御史见面的事,我也知道。"李默的声音还是不大,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你两个人关着门坐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是在商量怎么对付我?"
郑员外郎的膝盖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
郑员外郎没有接话。
李默坐在台阶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上次有人在我背后搞小动作,是崔文礼?"
郑员外郎的后背一凉。
他当然知道崔文礼。崔文礼派人刺杀福宝郡主,赵王就灭了崔家满门。一夜之间,上百口人,一个活口都没留。
"崔文礼跟你什么关系?"李默问。
郑员外郎的声音有些发紧:"远房……远房堂亲。"
"那你应该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郑员外郎没有回答。
他又坐了一会儿,李默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侧过头看着郑员外郎:"我今天是来给你提个醒,你儿子在外面说我坏话的事,我女儿已经教训过他了,我不插手小孩子的事,但你要是还想在背后搞什么名堂..."
他顿了顿:"我不打小孩,但我打大人。"
郑员外郎跪在台阶上,低着头,没有抬头看李默。
李默转身走了。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穿过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郑员外郎跪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台阶上。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腿已经麻了,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转身走回书房,在书案前面坐下来,面前那封信还摊在桌上,墨迹已经干了,但郑远写到最后那句话的收笔处明显多了一个墨点,像是写信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封信拿起来,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着纸角,纸页卷曲、焦黑、化灰,灰烬落在书案上,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吹散了。
第二天一早,崔御史府上的门房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此事到此为止。"
崔御史在书房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什么也没说。
户部孙侍郎是第三个知道消息的。
他到中午才从同僚那里听说赵王昨晚去了郑家,在郑家正厅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郑员外郎今天告假没来上朝,说是病了。
孙侍郎坐在户部衙门的公房里,手里的毛笔在纸上停了一炷香的功夫,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圆点。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站起来走出公房,沿着回廊往政事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了想,又转身走回了公房。
他回到书案前面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告假奏折,说他连日操劳偶感风寒,要在家歇几天。
奏折递上去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批了,上面只有一个字:"准。"
暮色从长安城西边的城墙上漫过来的时候,李默已经骑着黑马沿着水泥路往回走了。
秋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像是在练习一个还没学会的舞步。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到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福宝坐在树根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路的尽头。她旁边蹲着那只已经长到比砖头还大一圈的黄豆,也在看着她看的方向,一人一狗,像两尊蹲在村口的小石狮子。
听到马蹄声,福宝从树根上跳起来:"爹爹!你回来了!"
李默勒住马翻身下来,黑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福宝跑过去拉住他的手,仰着小脸问:"爹爹你去长安了?"
"嗯。"
"去找谁了?"
"找了一个人。"
"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
福宝嘟了嘟嘴,但没有追问。
她又看了看爹爹的脸色,跟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注意到爹爹的衣角上沾了一点灰,像是坐在什么地方蹭到的。
她没有问那点灰是从哪儿蹭的,只是拉着他的手往家走:"娘做了面,等你回来吃,再不吃就要凉了。"
黄豆跟在他们后面,摇着尾巴,跑两步就停下来闻闻路边的草,又跑两步,又停下来,像一颗被弹来弹去的黄毛弹珠。
第二天早朝,房玄龄在朝会上提了一句,说郑员外郎告了病假,崔御史也告了病假,孙侍郎也告了病假,三个人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不在。
李世民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散朝后程咬金追着房玄龄出了太极殿:"房相,郑家那三个人怎么都不上朝了?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房玄龄没有停步:"昨天赵王殿下来了一趟长安。"
程咬金愣了一下:"赵王殿下什么时候来的?来干什么?"
房玄龄走进政事堂的院子,停住了脚步:"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知道结果就行了。"
程咬金站在政事堂院子门口,挠了挠头。
他又想起福宝昨天带着他儿子满城转了一圈的事,又想起郑家那三个人今天齐齐告病假的事。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咧嘴笑了。
"俺老程就说吧,惹谁都不能惹赵王。"
秋深了,渭水两岸的杨树彻底光秃了,枝条在冷风里摇晃,像是在跟季节做最后的告别。
那些弹劾的折子再也没有出现过,像是被一场悄无声息的秋雨洗干净了。
水泥路从长安一直延伸到洛阳,工部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送一份进度报告到李默的书案上,他看完了就放在桌角,有时候会批两个字,有时候什么也不写,就那么摞着。
日子又回到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里。
福宝最近不再天天往长安跑了。她的螃蟹帮如今在东市一带打出了名声,程处默他们几个人自己就能应付那些找上门来的鸡毛蒜皮。
她更多时候是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黄豆追蝴蝶,或者是骑着小马驹在水泥路上跑一趟又一趟。
有一天傍晚,福宝跑完最后一趟回来,勒住马在村口停住,回头看着那条灰白色的路。
夕阳正好落在路的尽头,把整条路照成暖融融的金色,像一条铺在大地上的绸带,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延伸到那座她在暮色中已经看不太清的城池轮廓。
她看着那条路,银铃在晚风中轻轻响了一下,像是替她问了一声。
路没有回答她,但它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铺着,灰白色的,平整的,踏实的,等着有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