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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潜龙出渊 第七十三章:月下谈心

第二卷:潜龙出渊 第七十三章:月下谈心 (第1/2页)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神印阁彻底沉入静谧,白日里随风作响的林叶已然歇止,亭台回廊间再无脚步声、说笑声。远山墨色沉凝,只有一轮孤月悬于墨蓝天幕,清辉浩荡,遍洒人间,将整座阁楼的砖瓦、檐角、屋脊,都镀上一层薄凉的银白。
  
  夜深露重,晚风携着山间深夜的寒凉,穿透窗棂缝隙,一缕缕漫入卧房,带着沁人的凉意。
  
  苏小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被褥柔软温热,卧房静谧安稳,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安寝之所。可她的心神,却像被晚风牵着,飘得纷乱无章。
  
  白日里白夜那句通透刺骨的话,始终萦绕在心底,挥之不去——他是怕,怕有了牵挂,就不敢死了。
  
  这句话像一根轻柔的细羽,日日拂在心头,让她此前所有的气恼、委屈、羞涩尽数消融,只剩下绵长的酸涩与心疼。
  
  她终于彻底读懂了叶无道的木头与冷漠。
  
  不是迟钝无感,不是故作清高,是乱世浮沉里最清醒的克制,是身负生死重担者最沉重的隐忍。他把所有温柔、所有心动、所有人间私情,统统锁死在心底,独自扛着万丈风雨,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敢有半分牵绊。
  
  越是读懂,越是心疼。
  
  心底千回百转,翻来覆去全是那个清冷孤挺的身影,让人无法安眠。
  
  就在她心神纷乱、彻夜难宁之时,头顶的屋瓦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响动。
  
  不是刺客潜行的迅捷阴诡,不是鸟兽掠过的仓促细碎,是有人久坐之后,轻微挪动身形、衣料摩擦瓦面的低哑声响,松弛又孤寂。
  
  苏小小心头微动,瞬间辨出了来人。
  
  整座神印阁,唯有一人,偏爱深夜独坐屋顶,对月独思,与孤寂为伴。
  
  是叶无道。
  
  她悄悄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没有点灯,借着窗外倾泻的皎洁月光,轻轻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寝衣。动作轻得像一阵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屋顶那人的独处时光。
  
  窗边靠着一架木质梯凳,是平日里侍女检修窗檐所用。苏小小抬手扶住梯凳,缓缓挪动,指尖触到微凉粗糙的木纹理,脚步轻缓至极,一点点攀登上屋顶。
  
  屋脊瓦面被深夜露水打湿,带着沁人的薄凉,月光铺在上面,滑净而清冷。
  
  抬眼望去,茫茫月色之中,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独自独坐屋脊最高处。
  
  叶无道双腿微屈,随意倚着檐角,脊背挺直,却没了白日练功时的凛冽锋芒,只剩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疲惫与孤寂。他未束发,墨色长发尽数散落,被晚风轻轻拂动,沾着细碎的月光。鬓角那一缕霜白的发丝,在皓月映衬下,醒目得让人心头发涩。
  
  他膝头横着一只古朴青釉酒壶,是醉仙人常年寄存于神印之中的陈年佳酿,酒香清冽醇厚,淡淡的酒气随风漫开,混着山间夜风,清淡不呛人。
  
  他没有饮醉,只是指尖搭着壶身,静静望着天边孤月,眼神放空,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茫然,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孤凉。
  
  世间喧闹、阁楼安稳、弟子安然,仿佛都与他无关。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独自回望过往、独承满身过往伤痛的少年。
  
  苏小小站在后方几步开外,没有贸然上前,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心底一片柔软酸涩。
  
  白日里杀伐果断、沉稳可靠的阁主,原来每一个无人的深夜,都在独自消化无人知晓的过往与沉重。
  
  良久,她才轻轻抬脚,踩着微凉瓦面,缓缓走近。
  
  脚步声轻细柔软,落在露水瓦上,微不可闻。
  
  叶无道闻声回神,缓缓回头。
  
  看清来人是苏小小,他眼底深处的沉郁稍稍褪去,没有惊讶,没有疏离,只有一丝浅淡的了然,像是早已察觉她的到来,只是未曾点破。
  
  月色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凌厉的轮廓,少了几分生人距离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单薄落寞。
  
  “你怎么不睡?”他先开了口,声音被夜风浸得微凉低沉,褪去了白日的沉稳庄重,带着深夜独有的松弛沙哑。
  
  苏小小走到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轻轻坐下。半步之距,不远不近,恰到好处,是克制的分寸,是温柔的界限。
  
  她抬眸望向天边那轮圆满孤月,轻声应道:“睡不着。你呢?”
  
  “我也睡不着。”叶无道淡淡应声,语气平静无波。
  
  寥寥两句对话过后,周遭再度陷入寂静。
  
  晚风悠悠掠过屋脊,吹动两人的发丝,月色温柔笼罩,天地静谧无声。没有尴尬,没有局促,只有两个失眠的人,共享一片深夜的月光,共守一段无人知晓的安静。
  
  这沉默不冷,不僵,反倒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与安心。
  
  白日里所有的试探、回避、疏离、假装不懂,在深夜的月色里,尽数消弭。
  
  夜风渐凉,山间深夜的寒意愈发浓重。
  
  苏小小只着单薄寝衣,晚风穿透衣料,落在肌肤上,泛起细密的凉意。她身形极轻地颤了一下,肩头微微收拢,却没有起身离去,只想静静陪着身旁之人。
  
  这细微的小动作,被身侧的叶无道精准捕捉。
  
  他没有多言,没有刻意询问,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动作自然随意,带着习惯性的细致温柔。
  
  抬手,解下身上唯一的深色外袍。
  
  衣料带着他周身残留的体温,淡淡的灵气与浅淡酒香交织,驱散了夜风的寒凉。他随手一扬,宽大的外袍轻轻落在苏小小肩头,稳稳裹住她单薄的身子,隔绝了深夜所有的寒意。
  
  动作坦荡随意,没有半分刻意暧昧,不像讨好,不像示好,只是单纯的、本能的关照。
  
  可就是这份不带丝毫目的的温柔,比所有甜言蜜语都更戳人心扉。
  
  肩头骤然一暖,暖意顺着衣料蔓延四肢百骸,驱散了满身寒凉。
  
  苏小小微微一怔,肩头拢着宽大温热的衣袍,鼻尖萦绕着清冽干净的气息,心头瞬间涨满温热的暖意,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
  
  她微微低头,拢紧身上的衣袍,轻声道:“谢谢。”
  
  叶无道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天边月色上,淡淡道:“无妨。”
  
  沉默再度蔓延开来,却温柔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苏小小望着茫茫月色,心底积压多年的隐秘伤痛,忽然有了想要倾诉的念头。
  
  从前的她,素来温顺爱笑,温柔和善,在所有人眼里,都是被呵护、被善待的小师妹,干净纯粹,无忧无虑。
  
  从未有人知晓,她心底最深、最沉、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从未有人听过她心底最极致的绝望与无助。
  
  今夜月色太温柔,身旁之人太安心,让人忍不住想要卸下所有伪装,袒露最真实、最脆弱的过往。
  
  苏小小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声音轻得像叹息,缓缓开口,率先打破了静谧:
  
  “叶无道,我很少跟别人说起我的过去。”
  
  她的语速很慢,轻柔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唯有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心底深埋多年的悸痛。
  
  “我父亲,是死在妖王手里的。”
  
  一句话落下,轻柔却沉重,轻轻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叶无道终于缓缓侧头,目光静静落在她的侧脸上。
  
  月光温柔勾勒着少女清秀的眉眼,她的神情平静淡然,没有崩溃,没有落泪,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旧伤与阴影。
  
  “那一年,我才十二岁。”
  
  苏小小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脚下微凉的瓦面上,视线渐渐恍惚,坠入多年前那场血色绝望的回忆。
  
  “那天妖族突袭山门,战火四起,所有人都在拼死抵抗。我父亲怕我受伤,把我藏在宗门书房最角落的实木柜子里,再三叮嘱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绝对不要出声,绝对不要出来。”
  
  “他说,等他打完仗,就回来带我去山下买桂花糖。”
  
  少女的声音轻轻浅浅,带着年少最纯粹的期许,也带着期许破碎后的无尽悲凉。
  
  “我乖乖听话,捂着嘴巴躲在柜子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柜子缝隙很小,我透过那条细缝,清清楚楚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
  
  “妖王修为滔天,山门弟子尽数拦不住。我父亲浴血奋战,浑身是伤,血染白衣,却依旧死死挡在书房门前,不肯后退半步。他想护住门内的我,护住他唯一的女儿。”
  
  回忆的画面愈发清晰,血色浸透岁月,时隔数年,依旧历历在目,分毫未减。
  
  “最后那一击,妖王的妖刀贯穿了他的胸膛。”
  
  苏小小的指尖微微收紧,拢在宽大的衣袍里,指节悄然泛白。
  
  “我亲眼看着他倒在我面前,看着温热的鲜血染红了门前的青石板,看着妖刀上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碎成无数血花。”
  
  “我躲在柜子里,近在咫尺,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敢哭,不敢出声,连颤抖都要死死忍住。我怕我一出声,就会被妖王发现,我父亲的拼死守护,就全都白费了。”
  
  那是十二岁的她,第一次读懂绝望。
  
  不是害怕死亡,而是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自己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连落泪哀嚎的资格都没有。
  
  “妖王走了很久之后,天地死寂,战火平息,我才敢从柜子里爬出来。”
  
  她缓缓抬起手,摊开纤细的掌心。月光落在干净白皙的掌心上,看不见半点痕迹,可她依旧能清晰记得当年的触感。
  
  “那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手心,被自己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掐出了两道很深的血痕,血肉模糊,疼得钻心。可全程我一点都没察觉。”
  
  极致的悲伤,是麻木无痛。
  
  极致的绝望,是无声无泪。
  
  多年以来,她温柔待人,悉心救死扶伤,用尽所能守护每一个生命。无人知晓,她这份对生命的敬畏与温柔,是从亲眼目睹至亲惨死的血色绝望里,硬生生熬出来的。
  
  说完这一段尘封的往事,苏小小轻轻仰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底数年的千斤重担,又像是轻轻揭开了一道结痂的伤疤,酸涩绵长,却终于得以见光。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叶无道,勉强弯了弯唇角,轻声道:“所有人都以为我天性温柔乐观,其实我只是……比谁都清楚活着有多难。”
  
  世间每一份温柔纯粹,大抵都历经沧桑苦痛。
  
  屋顶夜风静静流淌,月色无声洒落。
  
  叶无道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故作平静的少女,看着她眼底深藏的泪光与隐忍,心底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动容。
  
  原来这般温柔善良、永远治愈旁人的小姑娘,小小年纪,早已熬过最惨烈的离别,扛过最无助的绝境。
  
  良久,他沉默着抬起手中的青釉酒壶,轻轻递到苏小小面前。
  
  没有安慰的话语,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廉价的心疼。
  
  成年人的伤痛,过往的绝境,从来不是几句温柔话就能抚平的。
  
  他能给的,只有此刻无声的陪伴,与共享一壶风月的坦诚。
  
  苏小小看着递来的酒壶,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接过。
  
  酒壶触手微凉,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她学着大人的模样,仰头轻轻饮了一口。
  
  醇厚浓烈的酒液入喉,瞬间炸开辛辣滚烫的滋味,顺着喉咙灼烧而下,烫得她喉咙发紧、鼻尖发酸。她从未饮过烈酒,一时间猝不及防,忍不住弯着腰,轻轻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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