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汨罗渊中波涛动
第226章 汨罗渊中波涛动 (第2/2页)文盲!
跟太子一样的文盲!
如果在过去,方枝儿还能小声蛐蛐,以阴阳怪气的方式告诉郑禧,但现在她连小声蛐蛐的劲都没了。
郑禧只能听到一串细如蚊蚋的阿巴阿巴声:“什麽?”
抬起头,透过汗水模糊的视线,看着分外轻松的郑禧,方枝儿终於发现不对了。
这个郑禧的体能不亚於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健壮的男人。
自己和她拚什麽体力啊?
“我昨晚没睡好,歇歇,歇歇……”
郑禧只是想消耗方枝儿体力,又不是想把方枝儿累到病倒,自然应允。
坐在凉亭内,两名健妇摇扇子,一名健妇喂水,缓了半天,方枝儿才能正常说话。
轻咳一声,方枝儿进入长考。
虽然是消耗体力,但对耗体力显然对她不利,这是错误思路。
那麽什麽是正确思路呢?
当然用她锐利的大脑。
目光四处逡巡,方枝儿忽然看到了凉亭石桌上,刻的围棋棋盘线。
她立即展颜笑道:“趁着乘凉,不如我们玩个游戏如何?”
郑禧苦着脸,连连摇头:“我可不会下围棋。”
“我哪里会难为你。”方枝儿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们下五子棋。”
五子棋的规则很简单,一句话就能讲完。
听完方枝儿所说,郑禧也来了兴趣,反正只要连成五子就行,没什麽难的。
“单下没什麽意思,讨彩头的话,银钱又容易伤了和气。”方枝儿面带微笑,“不如输的人,绕着亭子跑五圈吧。”
郑禧眼睛顿时一亮。
这感情好啊,请君入瓮!
她从小就是兄弟姐妹中最聪颖的那个,只是年纪尚小且是女子,没有於学业精进。
但凡是兄弟间下棋或者游戏,她都是常胜将军,小时候还将大兄气哭过呢。
很快,两人轮番落子,一开始郑禧不熟悉路数,被方枝儿杀得连跑了好几圈。
接着,随着郑禧慢慢熟悉路数,双方开始五五开起来。
随着状态调整好,方枝儿觉得是时候出手了。
接招吧,五子棋必胜法!
大人的手腕!
接下来三局,都是以郑禧输麻了而告终,但方枝儿又让郑禧赢了一局。
接着就是让她连输十局,再让自己连输两局,如此循环。
很快,郑禧就跑得鬓发散乱,面色粉红起来。
至於方枝儿,则是翘着二郎腿,手捧冰镇葡萄酿,惋惜地看着郑禧:“就差一手……”
於是,在健妇与护卫们的目光中,两位娘娘一会下棋,一会一圈圈绕着凉亭跑圈。
这是来游览的吗?
何跑步?
几个护卫都看向护卫队长,一名前营兵把总。
“高端宫斗,见怪不怪。”护卫队长自信地开口道,“老子当年在京师,就见过这种宫斗。”
“姐姐,我下不过你。”气喘吁吁,郑禧瞪着眼,干脆道,“咱们上路吧。”
她是带着任务来的,眼看在凉亭耗费太多时间,绝不能再拖了。
方枝儿脸色一僵:“不多下下棋吗?”
“要下棋在宅中就能下,跑这下什麽?”
郑禧的理由无懈可击,方枝儿只好站起,继续陪着她走。
但望着郑禧的背影,她却是冷笑,刚刚亭中下棋,她跑一圈,郑禧跑了十圈。
她就不信,这下郑禧的体力耗得还能比她少。
见识一下成年人的手腕与体力吧!
见识一下,见识一下,见识一下……
“哈!哈!哈!哈!”
撑着一根拐杖,方枝儿咬牙跟在了郑禧身後,你怎麽这麽能走啊!
“那边有重阳节的诗牌斗韵,我们去玩吧,输的人去土丘上摘一朵菊花下来。”
“好啊……禧妹妹何时学的作诗?”
“咱们不走官道,我临时起意,走山路野路。”
“哎,枝儿姐姐你看那有小兔子,看我杀了它,带回去吃肉。”
“哈!哈!哈!”
“枝儿姐,那边有投壶,咱们去玩吧,输的人去二百步外摘一朵花戴在脑袋上……”
“哈!”
差不多傍晚时分,一叶小舟载着泥巴糊脸、衣钗散乱、宛如逃难的方枝儿行驶於水面。
一天下来,她已然失去了思考力气。
这是在游玩吗?
她甚至在怀疑她今天的决策到底是不是对的,折腾成这样,明天真能有精力来单独行动吗?
日近黄昏,百鬼夜行。
方枝儿忽有所感,望向两岸。
在岸侧,如泥流一般,一队队身穿破衣烂衫的流民,红着眼,望着河面上繁荣的画舫。
华灯初上,如天上星河坠入扬州,连绵不尽。
至於画舫之上,身披轻纱的女子或抚琴,或起舞,或调笑,觥筹交错。
这是扬州城士大夫与富商们夜宴的开始。
大灾之年,还敢搞这个?
方枝儿都有些诧异,不过想想淮北士绅的风气,倒也释然。
劣绅,就是淮北士绅的主旋律。
由於天灾人祸,以及为了保漕而不断爆发的洪水,让江北这一块没什麽好地。
大片大片的沙岗沼泽,大片大片的盐碱地与臭水沟。
由於屡发的天灾人祸,大量自耕农破产,江北的土地兼并速度比江南快的多。
所以淮扬一带的大地主,多为劣绅。
好士绅要麽迁走了,要麽阶层滑落了,只有劣绅能存活。
只要漕运还在,淮扬就不可能有太大改变。
但现在扬州的士绅却面临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人还在,地没了。
准确来说,是迁移到扬州的黄淮以北的大地主们还在,但扬州府的田地已然不够分了。
就算把自耕农数量打到零,田地都不够分了。
为什麽共济会年收益20%左右,却仍让很多士绅地主趋之若鹜?
共济会就是田地的暂时替代品。
扬州人多商品少,弘光朝廷隐形封锁,大量流民盘踞城郊,打劫过往落单商贩,导致物价奇贵,黑市横行。
换在以往,有银子,有官身,有人脉,换个地买田就是。
这天底下,自耕小农多的是。
可现在不同了。
往北走会被太子拷饷,往西走会被兴平伯拷饷,往南走会被弘光朝廷靠着各种手段扒掉六七成身家。
往东走,是海。
除非能搭上郑家的关系,往福建、广东去。
但问题是,不是谁都能搭上郑家关系的。
郑家也不是善茬,到时候把你拉到海面上,全部干掉,对外说是海难,你能如何?
所以城内的士绅都很焦虑。
扬州数百年来积攒了海量的财富,虽说明朝的纯粹商贾家产上限,估计就是百万两左右,但扬州百万两家产的富商实在太多。
当初闯王能在京师榨出七千万两,可能是谣传,但在扬州士人看来,却更像是预言……
他们真能有一千万两啊。
再看看那些虎视眈眈的流民吧,外有强压,内有不满,扬州虽然为高杰朱慈烺提供了海量的资源,自己也坐在了火药桶上。
不知道为什麽,方枝儿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这共济会,别不是变成引线了吧?
应该不会,骗的是劣绅的钱,怎麽会让流民爆炸呢?
多心了。
船只缓缓靠近影园,方枝儿探头入乌篷中:“禧妹妹,我们到了。”
郑禧没有回答,方枝儿又喊了一次,她依旧没回。
她脑袋靠在船上,长长的睫毛颤动,身体蜷缩着,如回家般睡着了。
她的发髻插着树枝树叶,手上与脸上都沾了灰,手里更是攥着一把方枝儿随手制作的弹弓。
方枝儿不知道为什麽笑了起来。
虽然是十四岁的姑娘,但心性却和八九岁差不多。
她想起了弟弟,小时候,她就是这麽带着他玩的。
就连那个弹弓,都是如此相似。
只不过成年後,两人关系并不算太好。
当初家里有活,给她和弟弟两人做,她总是直接偷懒回家写作业,而弟弟总是得连她那份干完才回家。
或许这就是为什麽,她能上名校,而弟弟只能上个分数线边上的双非……
等方枝儿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背着郑禧踏上了私埠。
就好像曾经她背弟弟一样。
“枝儿姐姐?”
“……走了,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