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可怜天下有微词(5k二合一)
第132章 可怜天下有微词(5k二合一) (第2/2页)真要论罪,他们何人无罪?
可大明喇唬市民虽多,可到底是封建农业社会,人数最多的群体一定是农家子。
哪怕是这群刘镇士卒中,也是农家子出身超过半数。
若是不老实的,也不至於被胥吏逼到落草,逼到乞丐,逼到从军。
人心都是肉长的,第一次杀人抢掠就毫无负担的杀种,终究是少数。
他们在抢掠勒索农户的时候,难道不会想到当初被抢掠勒索的自己吗?
但是,但是,这难道是他们的本意吗?
“天下岂有饿着肚子去勤王的道理!”沈国用声嘶力竭地叫嚷着,“要说有罪,我们都有罪,你来廷杖吧,来吧!”
天下岂有饿着肚子去勤王的道理?
朱慈烺向来自认口舌伶俐,经常能将他人辩到哑口无言,气急败坏。
可他居然在此刻有哑口无言之意,是啊,天下岂有饿着肚子去勤王的道理?
可是谁让他们饿着肚子的呢?一定是文官集团了。
自天启大爆炸炸飞科学院与档案库後,皇明秘史起居注被毁,崇祯正好是藩王继位,未接受过完整皇帝教育。
偏偏,他又失策杀了魏忠贤,失去了最後一次认清文官集团的机会。
文官集团自然是天下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可难道先帝就没有百分之一的责任吗?
要说主观上的直接责任,那绝对是没有的,死者为大。
要说客观上的间接责任,朱慈烺总要因此而迷惘了。
如果就连客观上的间接责任都没有,那大明为何十五代先帝都没事,单单就亡在你手里了呢?
“来啊,来廷杖啊,你能廷杖我一人,还能廷杖天下不成?”
面对沈国用的嗬斥,朱慈烺倒是没有继续开口,反而转身往回走去。
一边走,他就一边扬起了头,雨水从脸颊划过分外凉爽。
他喜欢雨,总是喜欢在雨中锻炼射箭。
听班上人说,好像有个叫嘉豪的也爱在雨中锻炼,只是他总是没能等到。
如今的事情很明了了。
这一拜匣记录各个将校军头的罪证呈告,大概是真的。
可要说罚,真的要罚吗?
率五百军,与三千军开战,朱慈烺不是不愿意做。
当初在宿迁,他敢三骑冲阵近百人,今日有五百,难道不敢冲阵三千?
可真要罚,罚的不止是这些个将校军头,而是刘镇无数士卒,乃至天下所有士卒。
难道高杰不曾奸淫掳掠?难道黄得功不曾纵兵勒索?
难道他要廷杖天下人?
可如今亡天下,罪在文官,罪在先帝,罪在武将,唯独不罪在民!
“野人……”
“臣在。”吴嘉纪满脸愧色,“今日之事,是我之失职,请太子责罚以谢全军!”
在吴嘉纪看来,是他托大,才导致的这番下不来台的局面。
尽管这会导致一心会扩张受阻,但终究好过与将校们撕破脸面。
刘泽清这一招当真阴毒,要麽就是停止一心会扩张,要麽就是把将校士卒等一律推到刘泽清那边。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岂有无罪而罚的道理。”朱慈烺的神色反而平淡,“起来。”
他已经知道该怎麽做了。
“回答我,太子,回答我,你不是要廷杖吗?来啊,来啊!”
“你说的对,是我负了尔等。”朱慈烺的脸笼罩在雨幕中,模糊而又清晰,“是我负了你们!”
话一出口,就连雨声都好像安静了一瞬。
太子,这是在说什麽?
就连吴嘉纪都不免讶然,不知道太子在搞什麽名堂。
“今日诸君不信我,诸君以为公明堂无法为诸位申冤,是大明先失信於天下。”
“我知各位心中委屈,我也委屈,可如今内外大敌在前,不能一直委屈下去,总得有个交代。”
“万方有罪,罪在文官集团而不在民,文官有罪而皇考无法制之,虽无罪亦有错。”
“既然错了,就要受罚。”朱慈烺沉声道,“皇考已然以死谢社稷,因此我仅罚先帝皇考朱由检廷杖二十。”
“然先帝以死谢社稷,我身为人子自当孝悌,天下之罚,由我受之!”
说着朱慈烺已然挣开贴里,露出了光溜溜,肌肉分明的身躯。
“李鸭八,你来!”
“殿下!”不仅仅是朱慈烺身周的梅金英与吴嘉纪等人,就连围观的士卒中都传来阵阵惊骇之声。
最难以接受的,反倒是沈国用。
这简单的几句话,没有难理解的地方,大家都能听明白。
太子认为烈皇失信於天下,导致刘镇士卒们不得不犯罪求活。
为了取信於天下,太子要廷杖烈皇,但出於孝顺所以来替烈皇。
那就意味着,烈皇是为天下人自罚,太子是因孝悌而代罚。
这看着,怎麽像是太子既不愿意罚他们,也不愿意罚将校,干脆罚了自己给个交代?
怎麽,怎麽反倒像是他成了恶人?
太子居然要为收买民心做到这种地步吗?
沈国用浑身颤抖起来,不知为何,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死活都不再能说出话来。
吴嘉纪眼睛亮了,此举虽然丢脸,可却解决了两个大问题——历史遗留与天下公信。
正如太子所说,大明因失信天下而导致有律难依,有典难行。
如今太子自罚这一招,简直是绝了。
一不用与将校翻脸,甚至能将其拉拢。
二可以继续扩张一心会,因为太子说了,前番旧事是先帝的错。这个错太子认,不仅认还要自罚。
那就是说,士卒们之前被迫犯下的错,全都没错了。
因为是先帝之错,并且太子认错受罚了,那以後就得听一心会的了。
你不是要上秤吗?
好,你上秤,太子也上秤!
电光石火之间,也不知道太子是怎麽想到这个法子的。
朱慈烺的想法很简单。
那就是想想大明十六代先帝会怎麽做。
召唤也先?召唤宁王?召唤李自成?
都来不及了,况且眼下之境况也不是军事能解决的。
先帝给他的不少不多,除了身份血脉,并没有多少值得学习的。
除了一条,那就是君王死社稷。
众所周知,崇祯就是耶稣的原型,传教士从中获取灵感并编撰了神圣的经书。
崇祯以死谢社稷,本质就是对认错认罚的态度,是替天下人扛起了罪责,这样大明才能轻装前行。
先帝谢的只是社稷,忘了给万民谢罪。
真拿先帝没办法,只能朱慈烺来替他擦屁股了。
不去管其他人的阻拦,朱慈烺傲立在雨中,而李鸭八则是含着泪,一杖一杖地打了下去。
一杖两杖三杖,与哭爹喊娘的那些家丁不同,朱慈烺一声没吭。
而雨中的士卒也沉默着,他们茫然而又激动,可既说不出哪里茫然,也说不出哪里激动。
只是望着看着,就连不少将校也都是如此。
沈国用忽然跪地,趴在泥水中放肆大哭起来,而周围一圈人,仿佛是传染一般跟着掩面哭泣。
雨水冲刷着,化作溪流流过躯体,朦胧了视线。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要是当初继位的是太子,会不会就没有那些惨事的发生。
如果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在太子愿意满饷的情况下,他们还愿意重新选择做忠臣孝子吗?
犹疑畅想间,二十廷杖已然打完。
全场也再没人听那些兵士叫嚣,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朱慈烺。
“今日我受此廷杖,认错认罚,皇考旧事一笔勾销。”赤着血淋淋的背,雨水混着士卒的泪水与朱慈烺的血水一起流下,“从今日起,这场雨後,尔等都不是贼配军,不是杀人犯,是清清白白的大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