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猎主尊使
第516章 猎主尊使 (第1/2页)风把那截兜帽往後掀开了一线,李察本能地想去看脸。
兜帽底下什麽都没有,那里确实长着一张脸的位置:颧骨的起伏在,下颌的线条在,连鼻梁投下的那道阴影都在。
但要说出那是一张什麽样的脸,说不出。
和隔着一层被人嗬过气的玻璃去看人差不多,知道那是熟人却说不出他是谁。
李察把视线往队伍里其余人身上挪。
抡斧子的年轻人、红外套、那个要羊皮鞋的老家伙……全一样。
他跟这支队伍打过两次交道,一直都看不清。
等到李察把凝镜法运转起来,静水铺到那个人身上,他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自己看不清脸,却认回路。
一条主路从左肩往下走,中段有一处旧的断裂痕。
断口外侧那一截,扎着针眼密密麻麻一排,从肘往上排到三角肌下沿,间距一模一样。
李察在笔记本上记录过:第几次,间隔几日,扎前扎後回路亮度变化。
那本笔记还在帝都大学宿舍的抽屉里。
「这一位,他来多久了。」李察若无其事的问。
「不久。」
「具体多久?」
老学者安静了一会儿。
「半年左右。」
半年,四月三十日到今天正好半年。
「能够和我讲讲情况吗?」
老学者把膝上那卷书册合上了。
「那我和你说清楚。」
「收进来的灵不会再死一次,这是好处。」
「坏处是每跑一趟,它们自身的存在就会被磨损。」
「一开始会忘记别人怎麽叫他:母亲喊的那一声,连队里点名那一串号码,酒馆里熟人隔着桌子一嗓子……这些先没了。」
「再往後是自己长什麽样,你让他现在去照镜子,他会看见一个陌生人在照镜子。」
「最後忘记的,则是他自己为什麽会在这里。」
「到那一步,他就只剩下手上的技艺了。」
老学者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手上的技艺不会忘记,会骑马的还是会骑马,会打铁的还是会打铁。」
「我们这里有个六百年前的木匠,他连自己有没有过老婆都不记。
但你给他一段木头,他能刨出比现在机器还直的线。」
李察点点头,让影子把视线又挪了回去。
那个人坐在鞍上,左手虚虚地拢在身前。
这个手势李察太熟了,【月钉】的三指合,拇指、食指、中指捏针。
这家伙现在连自己叫什麽都不记,手还记该怎麽捏。
「那外人可不可以主动去提醒他们?」李察问。
老学者转过头来。
「你要是告诉他……那他确实会记起来自己丢了点什麽。」
「然後他会努力回忆,想不起来就一直想。」
「想多,磨损而越快,越是不去想反而能多留存一些。」
老学者自己就属於那种完全不去想的,所以他到现在反而还能记自己生前做过什麽事。
虽然具体的人物、时间、地点全都不记。
影子在鞍上一动没动。
队伍前号角又响了一声,是变向的调子。
整支队伍往左偏,从哨探队旁边擦过去。
那匹极普通的坐骑,忽然自己往这边偏了过来。
骑在上面的人似乎也愣了一下,伸手把缰绳往回带。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侧过头去跟旁边那个人说。
「那位尊使身上有股什麽味,像……我以前待过的一个屋子。」
「很闷,有个人整天在那写字。」
旁边那人哼了一声,没接话。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补一句那间屋子在哪里。
实在想不出来索性把嘴闭上,重新看向前方。
队伍在一片黑麦地上空停了一次。
底下那个村子今晚只亮着三户人家的灯。
乾草捆立在门槛边上,犬群下去转了一圈什麽都没叼上来。
只有那头瘸腿的小犬窜回来,嘴里衔着半截被人扔掉的麻绳。
队伍散开歇脚的时候,那个兜帽底下的人从中段走了过来。
他走到影子前面三步外,停下来抬起手行了一个军礼。
前往必搜索
「尊使。」
影子应了一声。
「我有件事想要请教您。」那人说。
李察等着。
「我自己依稀记有人欠我一顿饭。」
队伍里那点说话声自己停了,红外套本来正跟人争今年的火比去年点,争到一半也回过头来。
「我不记谁了,也不记哪一年、在哪说的。
我就记这麽一件事,还没吃。」
「尊使管记录。」
他把头微微低下来,很恭敬。
「您能不能替我查一查这件事能否兑现,欠我那顿饭的人还在不在。」
整片云上安静下来。
李察手里当然有那顿饭,皇家大酒店的包间位置他都想好了。
但影子开口却只是简单说了一句。
「查过了,还欠着。」
那人在原地站了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过身,往哨探队那边走回去。
走了几步,李察看见他把左手又抬了起来要确认什麽,确认完了才把手放下。
红外套在旁边啧了一声。
「欠饭的最难受。」
「闭嘴。」
「我死那年,还有人欠我两先令。」
「那也是你活该,谁让你赌牌。」
笑声一列列往後传,传到听不见的地方还在传。
老学者看了影子一眼。
「小伙子。」
「老先生。」
「你刚才那一句,答好。」
「好在哪里?」
「好在短,多一个字,他就要开始回忆了。」
李察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背影一点一点混进队伍里,再也分不出哪一个是他。
要留住科尔曼,就科尔曼一直欠他一顿饭。
一直欠着,一直到……他自己也不知道到什麽时候。
也许到有一天,他能把科尔曼从这支队伍里捞出来。
也许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只要那顿饭还欠着,科尔曼身上就还留着一样属於「人「的东西。
哪怕他忘了母亲的名字,忘了自己的脸,他也还记人欠他一顿饭。
云脊上的风换了方向。
猎主在队伍最前把号角举了起来,这一次吹的调子很短,两长一短。
「集结。」老学者把卷轴合上:「分队了。」
队伍从中间分开,李察隔着影子往两边看。
往东那一支拖长,几万骑压着云走,前面的已经看不见了,後面的还在往前挤;
往南那一支只有百来人,队形很散,随时要各走各的。
猎主把号角挂回鞍边,缰绳一带,坐骑侧过来正对着影子。
「今晚跟往常不一样。」
李察等着下文。
「猎夜我们出门,全旧大陆那些邪物和冤魂也会出门。」
「万圣是所有人的夜,我们只是跑快的那一支。」
「换位战、吞桌、晋升预备、给面具灌力……凡是要借帷幕後才办的事全汇聚在这几夜。」
「所以,我今晚给你安排了工作。」
李察让影子把双蛇杖立稳。
他早有预料,猎主给了他一个不必尽义务的名头,给了他足够的礼遇。
但这位守财奴的性格他摸熟了,不可能让他白些。
老学者把膝上那卷名册往回翻了两页。
「四月三十日,那一夜我们虽然赢了。」
「但也付出了代价,後队有几百骑陷进影渊,千百面镜子翻出来,把我们队伍里的成员成片成片地掐灭。」
李察想起来了。
那一夜影子就在云顶上,看着後队成片地暗下去。
当时他脑子里想的全是该怎麽躲好,没想过那些被黑土河达人影子照到的狂猎成员,居然真的就这麽没了,难怪当初猎主会如此动怒。
猎主开了口。
「旧大陆战火不止,死的人让薄弱点一年比一年多,往後出猎只会加,不会减。」
「所以我缺人。」
李察问:「猎册上不是每夜都在收?」
「收的是死人。」
猎主答快,它为这件事烦了不止一年。
「死人好用,不喊累,不要工钱,不问为什麽。」
「但有些事情,只有活人能做。」
猎主的鹿角朝波希米亚那个方向抬了抬。
「北欧那一桌。「
李察心里一动,斯卡蒂就坐在那张桌子上。
「洛基那一桌今年落後了,你正好可以去把他们弄进我的队伍里来。
「用什麽手段?」
「我不管这些,看你自己。」
猎主把缰绳往掌心里绕了半圈。
「你不是使者麽,使者最擅长的不就是把话说完,再走出来。」
「杀人的事件我自己会做,用不着你。」
猎主又补了一句:
「但我需要你说服他们,让他们全身心地替我做事。」
「不然往後每次出猎我还着他们,看他们会不会在半路上自己跑了。」
「这个我做不到,你做。」
李察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位达人的算盘。
猎主本可以强迫。
它是达人,把北欧那一桌强行拉进队伍不过是抬一抬蹄子的事。
但这会让猎主更深地卷进神谱沙龙那摊水里,还可能和别的达人开战。
它不想介入那麽深,只愿意偶尔露一手给一点点支持。
所以这彻头彻尾是让李察去空手套白狼。
这守财奴既想要人替它卖命,又不肯许诺太多好处。
还不愿为神谱沙龙这事跟别的达人动手……於是把这烫手的工作塞给了他。
这可真是……李察心中冷笑,直接问:「说报酬吧。」
猎主的鹿角动了一下。
李察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一位大概在心里拨算盘。
猎主慢慢开口:「你要是说成了,他们挂在你名下。」
它还很不情愿。
「往後他们出猎,收益我只拿五成,剩下的……」
老学者在旁边把笔取了下来,在卷上写了一行,写完抬起头看了猎主一眼。
那一眼里什麽都没有,猎主自己先咳了一声。
「那我就只拿两成好了。」
「两成不算多了……我出地方,出路,出队伍,还他们在册上留位置。」
「剩下的八成你自行分配,我不插手。」
「说不成呢?」李察问。
「说不成就算了。」
答刚才还快。
「你今晚白跑一趟,我这边也没什麽损失。」
它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堪。
李察反倒对它这份坦荡有几分佩服。
这达人从头到尾没打算装,它就是要占便宜。
「我接。」
猎主的鹿角上凝了一层很薄的霜,有些高兴。
「好。」
老学者把卷轴合上,从鞍袋里摸出另一卷纸递过来,提示着:
「你今晚要进的那间屋子,只认你手里这张纸,所以你可以放心隐藏自己的具体身份。」
这句话落下来,李察一下子想到自己【逆使之面】可以开到最满。
让任何试图从外部为他定义、命名、覆写身份的力量都会被弹回去。
但代价是面具原版失效,双蛇杖散,丢失使者身份。
但现在对方给了自己一张证明自己身份的通告,那就没有後顾之忧了。
「老先生,这条子上写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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