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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五朔夜

第435章 五朔夜 (第2/2页)

唱到第四句,那个揣着手的巡警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跟着打了个拍子。
  
  「一声不应,二声不应,三声去敲别家门。」
  
  「湿的不认,冷的不认,端进屋里也不认。」
  
  调子从礼拜堂里漫出来,漫过那条被灯火管制的街。
  
  漫到街口,有人接了下去。
  
  再往前,那家还在营业的糖果铺子门口,两个排队的孩子跟着唱。
  
  再往前,一间挂着「本宅同誓」牌子的宅子里。
  
  一个正在收拾餐桌的女仆停下手,跟着哼了半句。
  
  同一时间,布里斯顿矿渣巷东这一段,今年同样没有柱子。
  
  伊芙琳把手上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後门探出头去。
  
  巷子里已经聚了一堆孩子。
  
  韦尔太太家那个最小的,扒着人家门口的台阶不肯站起来;
  
  隔壁两个男孩正在为一根柳条归谁打架;
  
  还有几个女孩子拎着一只编到一半的花环,环上插了两枝早开的山楂。
  
  「伊芙琳姐姐!」
  
  「来了来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框上,走了出去。
  
  「今年真的不立柱子啊?」
  
  「不立。」伊芙琳说。
  
  「那我们干什麽?」
  
  伊芙琳把那只编到一半的花环接过来,蹲下去替她们把柳条重新绕着。
  
  「唱歌。」
  
  「唱什麽?」
  
  伊芙琳把花环举起来看了看,觉得还行就插回那个女孩头上。
  
  「唱我哥写的。」
  
  孩子们一片「哦!!!」
  
  那个最小的还是扒着台阶。
  
  「你哥写的?」隔壁那个打架打输了的男孩,一脸不信。
  
  「真是我哥写的。」
  
  「我们学校老师说那是曼城那边传过来的。」
  
  「那也是我哥写的!」
  
  「我不信。」
  
  伊芙琳把手叉到腰上。
  
  「我哥在帝都大学念书,上过《帝都晨报》,第三排靠边那个就是他。」
  
  「报纸上那么小,谁看得清。」
  
  「肩膀端端正正那个就是!」
  
  孩子们哄地笑起来。
  
  伊芙琳被笑得脸有点发热,又不好跟一群小孩较真。
  
  她把花环在那女孩头上正了下。
  
  「唱不唱?」
  
  「唱!」
  
  那个女孩起的头。
  
  调子跑得七零八落,第二句就有人抢拍。
  
  伊芙琳只好自己接了下去。
  
  她最近听巷子里的孩子唱过不知多少遍,词记得比谁都牢。
  
  「一声不应,二声不应……」
  
  孩子们跟上来了,跟着跟着就整齐了。
  
  调子从矿渣巷东往西漫,漫到中段,有个正在关窗的太太停了手;
  
  再往西一户人家的煤炉边上,刚从西郊下工回来的男人跟着哼了两句。
  
  玛格丽特站在自家门里,没有出去。
  
  她听着外面那个调子,默默打着拍子。
  
  同一个夜里曼城北郊,几个刚下夜班的排字工蹲在墙根抽菸,其中一个用脚打着拍子哼了两句。
  
  南边那个港口,刚把船停回泊位的老水手一边收缆一边唱,唱的是他孙女教他的版本。
  
  约克郡北部某个庄园院子里,二十几个人围着一堆五朔节的火。
  
  火堆本来该跳的舞今年跳不成了,年轻人都不在,於是他们唱了这个。
  
  德文郡,一个猎场看守站在自家後门口。
  
  他去年冬至那一夜在南谷那条小路上见过一样东西,见完他还活着。
  
  他今晚一个人唱,唱得很轻。
  
  无数张嘴在同一个夜晚,唱同一个调子。
  
  李察在帷幕那一面听见了。
  
  它从底下漫上来,从海对面那一整座岛上漫过海峡,到这片被战争反覆耕种的土地上。
  
  灵视让他看见跟哀悼日那一夜一模一样的网。
  
  那一夜全国教堂在同一刻鸣响,每一口钟和每一扇留灯的窗,还有每一枚黑玉哀悼胸针都是节点。
  
  今晚,节点变为了歌。
  
  一声不应,二声不应;
  
  湿的不认,冷的不认;
  
  若已经把客人迎进了门;
  
  别拆穿别哭喊;
  
  陪它坐到天亮;
  
  天亮送客。
  
  这六条从头到尾讲的只有一件事。
  
  活人和死人之间那道门该怎麽开关,什麽时候送。
  
  李察忽然觉得有既视感。
  
  那天他在宿舍里,捏着笔对费舍尔说过一句:
  
  「这东西要是被谱成《蒂珀雷里》那种到处传唱的调子,才是真出事了!」
  
  现在真出事了,但出的是他自己需要的那种事。
  
  云上,抡斧子的年轻人第一个嚷了起来。
  
  「分乾净了!」
  
  「闭嘴。」
  
  「庭都散了!」
  
  「散了也要排队。」
  
  「……你们上一次这麽说是什麽时候?」
  
  「三百二十年前。」
  
  「三百年。」
  
  「三百二十。」
  
  笑声一列一列往後传,传到听不见的地方还在传。
  
  老学者立在影子旁边,看着那条已经空了的路。
  
  「我做了一辈子学问,一直以为判词是写给死人看的。」
  
  老学者笑了一下。
  
  「原来是写给活人念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察觉得赫尔墨斯面具在帷幕那一面烫了起来。
  
  灵魂的引渡者,这是赫尔墨斯所有面孔里最古老、也最少被人提起的那一张。
  
  面具上那两条金蛇同时松开了咬合。
  
  它们没有再绞成杖,顺着影子那两条黑黢黢的腿往下滑,滑到脚踝绕了一圈停住了。
  
  很烫,烫得影子那两只脚第一次觉得离这片云很近,又觉得离这片云很远。
  
  李察在藤椅上睁开眼睛。
  
  後院里,煤气灯已经彻底熄了。
  
  天光从东边那排屋脊後面漫上来,抹在冬青的叶尖上。
  
  杰拉德还站在廊柱後面,两只手背在身後。
  
  他看见外孙的手指从扶手上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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