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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天亮了

第281章 天亮了 (第2/2页)

「老婆子,明年的煤够不够?」
  
  那边自顾自说着话:「过两个月再去赊一车,赊好的别让人家糊弄了。」
  
  韦尔太太捧着小煤气灯,在门口立着。
  
  年轻时她跟男人在矿上吃饭,後来男人在那场席卷整个布里斯顿的霍乱中病死了。
  
  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又走了,就剩她一个人住在这条巷子尾。
  
  她什麽都见过。
  
  老太太端着灯往煤棚里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她忽然想到一桩事。
  
  自己男人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进煤棚。
  
  那家伙嫌煤棚脏。
  
  冬天再冷,他都让自己妻子去煤棚装煤,他坐在屋里抽他的烟。
  
  「老婆子。」
  
  煤棚里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煤够不够?」
  
  韦尔太太把灯吹了。
  
  她反手把煤棚的木门锁上。
  
  锁好,搬了张小板凳,坐在煤棚门槛上。
  
  她对着那扇锁好的木门,开始骂。
  
  「你要真是他。」
  
  老太太骂得不带一点气短:「就该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人半夜叫魂。」
  
  「你要真是他。」
  
  「就该知道他从来不进煤棚。」
  
  「你要真是他。」
  
  「就该知道我那把开煤棚的钥匙,白天就挂在他的相框上。
  
  你不去摸,你跑煤棚里来叫我?」
  
  她在板凳上坐了一夜,骂了一夜。
  
  煤棚里那个声音,後半夜没再叫过她。
  
  後半夜,城里所有工厂汽笛也长长地拉了起来。
  
  一拉就是一夜。
  
  一声压一声,把整座城那点细细碎碎的「叫魂声」全压在了汽笛底下。
  
  汽笛是老克罗利下的令。
  
  上半夜他联合了北区、西郊、码头所有知道一点神秘侧的大工厂主,把全城工厂的汽笛拉成了一道铁桶。
  
  工业的噪音盖住了叫名声。
  
  这座城没有教堂钟声护它,可它有汽笛。
  
  避难所那边的小隔间里,玛格丽特靠在墙边坐着。
  
  伊芙琳的脑袋枕在母亲腿上。
  
  「妈,锅炉房真吵。」
  
  她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我那一袋面粉,搁哪儿了?」
  
  「在你脚边。」玛格丽特的手抚着女儿的头发。
  
  「噢。」
  
  她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这座城下今晚那些细细碎碎的叫魂声,她听不见。
  
  可她妈妈听得见。
  
  玛格丽特靠着墙,眼睛半阖着。
  
  「玛格丽特。」
  
  有声音叫她。
  
  她睁开眼睛。
  
  外面的避难所大厅里,几百号人挤在地下,挤得严严实实。
  
  咳嗽声,小孩哭声,锅炉房嗡嗡声,外面拉起的汽笛声。
  
  她的丈夫守在隔间门口,把猎枪搁在手边,已经睡熟了。
  
  「玛格丽特。」
  
  但现在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叫她,很年轻。
  
  二十出头的样子。
  
  她还在阿什福德家,跟着同期出外勤的时候。
  
  当时有个青年跟她大哥关系最好。
  
  二十岁那年,那人在一次例行外勤里死在了北方高地上。
  
  她已经好多年没听过那个声音了。
  
  「玛格丽特,这边……」
  
  「我们队伍现在缺一个人。」
  
  「你过来……」
  
  玛格丽特低下头,看了一眼睡在自己腿上的女儿。
  
  伊芙琳呼吸均匀。
  
  她把女儿的头小心地挪到旁边的一只行李袋上。
  
  然後她直起身,朝着那扇上了锁的小门走过去。
  
  走了两步,她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
  
  俯下身,把自己脚上那双羊毛靴脱了下来。
  
  鞋底朝上,倒扣在大厅门槛上。
  
  倒扣的鞋,魂认不出家门的朝向。
  
  这是凯尔特祭司那边留下来的老规矩,比帝国本身还要老。
  
  她又走到自己和伊芙琳坐的那块地方。
  
  她把女儿和自己行李里搁着的换洗鞋也都掏出来,一双一双倒扣在角落里。
  
  又从行李袋最底下,摸出一只小瓶。
  
  瓶里是粗盐。
  
  玛格丽特绕着伊芙琳趴的那一小块儿地方,把粗盐撒了一圈,又在丈夫周围撒了一圈。
  
  撒完了,她重新坐下,把女儿的小脑袋搬回自己腿上。
  
  「妈。」伊芙琳睡得迷迷糊糊。
  
  「嗯?」
  
  「你的鞋呢?」
  
  「妈不冷。」玛格丽特说:「你睡。」
  
  「噢。」
  
  伊芙琳又睡着了。
  
  玛格丽特一夜没合眼。
  
  那个声音又叫了她无数遍。
  
  後来,那个声音说:「玛格丽特,你的女儿叫什麽?」
  
  玛格丽特低头看了看伊芙琳。
  
  她开始跟伊芙琳讲话。
  
  「五岁的时候,你把妈妈那一罐子冰糖自己掀开了。
  
  一手抓了一把塞到嘴里,结果你这傻孩子,这麽大粒的冰糖被你呛进了气管里。」
  
  「你爸爸被我一个电话叫回家,他吓得连帽子都没摘,抱着你跑了三条街去了诊所。」
  
  她讲了一件,又讲一件。
  
  伊芙琳童年里的小糗事:
  
  把面粉袋撒满一地;
  
  把妈妈的银顶针掉进了下水道;
  
  把哥哥的练习簿撕掉一页拿去画兔子。
  
  第一次试着烤曲奇,烤出来一片黑炭,自己气得在厨房里哭。
  
  玛格丽特一件一件讲,讲到天蒙蒙亮。
  
  汽笛声没停过。
  
  伊芙琳偶尔被吵醒,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那个声音叫了她整整一夜。
  
  她整整一夜,没应一句。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声音淡了下去。
  
  最後那一句很轻:「你过得好不好?」
  
  玛格丽特低着头,看向怀里的女儿。
  
  她在心里答了:「我过得很好。」
  
  那个声音,消散了。
  
  玛格丽特俯下身,把脸贴在女儿头发上。
  
  伊芙琳头发上那一股黄油的甜香味,还在。
  
  避难所外,晨光一点一点漫过城市的屋脊。
  
  煤车的铁轮声,从远处街道上传过来。
  
  一声,又一声。
  
  布里斯顿,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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