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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判词

第160章 判词 (第2/2页)

「无名者构成她的肉,被读出来之後,那一部分肉就不属於她了。」
  
  李察皱了皱眉。
  
  每一道未被命名的悲伤、未被回应的祈祷、未被记下的死亡,都被她收了起来。
  
  她是一座几千年的坟,坟里埋的全是没人记得的人。
  
  孩子们是她伸出来要拥抱後人的手,只是这种拥抱,对活人来说是致命的。
  
  「接下去这几段会更难。」赫顿先生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教会压她的时候,把她原本叫得出名的那些层,一层一层用'地下之女恶魔'盖住。」
  
  「这一段,我们要把教会盖的盖子先掀掉。」
  
  「我们在拆教会的封印?」爱德蒙站在自己位置上,声音有些发紧。
  
  「对。」赫顿先生没有掩饰。
  
  「教会几百年前的封印是粗暴的。」
  
  「我们今天要做的是把这段拆掉,让她的真名重新被听见,由她自己接受归眠。」
  
  「……」爱德蒙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银十字。
  
  「您说的对,教会几百年前做错过,我们今晚来补。」
  
  老学者朝他微微颔首。
  
  「那就继续。」
  
  红铅笔在拓本上重新游动。
  
  「爱德蒙。」
  
  「在。」
  
  「北方那一段被金漆覆盖过的铭文,你能不能读出来?」
  
  爱德蒙在自己的位置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金漆在光下一寸一寸剥离:
  
  「……'ilcuinomentacetur'(不可言说之名)。」
  
  「连教会都不敢直接称呼她?」西奥多小声咕哝。
  
  「嗯。」赫顿先生应了一声。
  
  「他们用金漆把这句话盖住,是因为念出来会唤起她,但他们又不忍把这一句完全擦掉。」
  
  「他们知道自己做错了。」爱德蒙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知道这位'母亲'本来不该被叫成'恶魔',所以留下了这一句。」
  
  老学者把这一段拓出来,挂上整段判词末端。
  
  母亲在地下接缝里又被抬高了一寸。
  
  李察这一刻能够清楚地「看见」她了。
  
  她还没出来,但形状已经接近完整。
  
  整片地下石棺里,那道女性轮廓正在缓慢上升。
  
  每多一段判词,她就多接受一分自己原本的样子。
  
  她终於要回到她原本的位置上了。
  
  「'quiincordibusorphanorummanet'(驻於孤儿心中者)。」
  
  「'quicrimasmatrisbibit'(饮母亲之泪者)。」
  
  「'quiinsilentionoctisdormit'(眠於夜之寂静者)。」
  
  一段一段,孩子们一道一道黯下去。
  
  那两个最近失踪的孩子也停下了,他们眼睛是空的。
  
  整个大厅的地面震了起来。
  
  李察感觉到地下那位母亲在抬头。
  
  最近一厅的1881年磨坊主厂房,二十五个工人的影子集体往下倒;
  
  再上一层,1340年的礼拜堂,主教手里的十字架往一边倾;
  
  最上一层,前罗马的山地,围着十二根新立石头唱歌的人停下了歌声。
  
  母亲要醒了。
  
  菲尔德上尉的爆发已经接近尾声,胸口那一团炉火几乎要熄灭。
  
  「她要来了。」
  
  爱德蒙的银十字在胸前发烫,他的左手把十字攥得更紧。
  
  玛姬的橡木短杖立在脚边,杖头羊角朝下。
  
  西奥多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李察在自己的位置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灰雾里浮现出一道没有面孔的女性阴影。
  
  她从棺里站起来,和地窖壁画上描绘的一模一样。
  
  李察没去正面看,但灵感还是有些刺痛。
  
  【感知】加成後的灵感扩散,在这一刻被推到极限。
  
  这位「母亲」的身体在这一厅,但她的腰在1881年磨坊主厂房;
  
  她的肩膀在1340年礼拜堂;
  
  她的头在前罗马的山地。
  
  她从这一厅一直延伸进井口最深处,身体是这四层历史的总和。
  
  赫顿先生却笑了,目标终於出现。
  
  红铅笔不再需要,拓本的判词已经挂满。
  
  老先生右手悬空,左手按在拓本上。
  
  他深吸一口气。
  
  自己这一生卡在从业者门槛前突破不过去,正是因为以太基础不纯粹。
  
  但今晚不一样,他不需要纯粹。
  
  学者以言辞为剑,他要用一柄宽到能够覆盖三个时代、几十代人的剑,斩开这位母亲身上每一处自己叫不出来的「无名」。
  
  他开始读自己的判词:
  
  「Stollithirenna(偷走年轻人影子那一位)。」
  
  这个名字是这一夜整段判词的总钩,挂在最前面,才能把後面所有内容都挂上去。
  
  「你由影而立。」
  
  「Stol,影。」
  
  「你的本质是不被光照到的部分。」
  
  「这一条,我们读懂了。」
  
  母亲身体最上一层,前罗马山地那一段开始消解。
  
  围着十二根新立石头唱歌的人,此刻已经停下了歌声,站在原地不动。
  
  被读懂後,母亲在前罗马山地那一层的「身体」一寸一寸塌掉。
  
  她在那一层不再有站立的资格。
  
  赫顿先生继续自己的工作:
  
  「你不是被动的影,是主动渗入的影。」
  
  「是从光背面走出来的影。」
  
  「是从孩子脚边往上爬的影。」
  
  「是母亲眼睑底下流出的影。」
  
  「这一条,我们也读懂了。」
  
  母亲在1340年礼拜堂那一层的「身体」塌掉了一截。
  
  七位修士围着主教,此刻全部仰头,主教手里的十字架在这一刻大放光芒。
  
  修士们的嘴在动,他们在念自己没念完的那一段经文。
  
  「-renna,流动。」
  
  「亦为,母。」
  
  「你是流动的影,是影的母亲。」
  
  「是站在十二根立石中央的那一位。」
  
  「是接过死婴的那一位。」
  
  「是把所有无名都收进自己怀里的那一位。」
  
  「这一条……我们今晚才读懂。」
  
  母亲在1881年磨坊主厂房那一层的「身体」塌掉了一截。
  
  二十三个工人的影子原本面朝同一个方向,姿势全部是惊讶。
  
  此刻,这些影子的脸一个一个回复了自己死前应有的表情。
  
  有人在笑,有人在喘,有人嘴角带着没吃完的硬面包碎屑。
  
  他们死前的最後一秒,被完整还了回来。
  
  赫顿先生连续读了三段。
  
  每一段都把眼前存在从一个时代里拆出来,她的身体从最上往下消解了三层。
  
  第三段念完,老先生的脸上几乎失去了血色。
  
  母亲也终於有了第一道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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