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学校
第四章 学校 (第1/2页)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闹钟叫醒了。
闹钟是手机上的,铃声是一首很老的歌,苏滢以前喜欢听的那首。我没有换过,虽然每次听到这首歌心里都会揪一下,但我舍不得换。这是苏滢留给我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一首歌,一件睡衣,一个房间,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忆。
我坐起来,头有些晕,大概是昨晚没睡好。我做了几次深呼吸,等眩晕感过去之后,才慢慢地站起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但光线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海绵,吸饱了水,随时都会拧出雨来。
台风还没有来,但它的前奏已经到了。
我穿好校服,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校服是蓝白色的,上衣是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有一个蓝色的蝴蝶结,下身是一条蓝色的百褶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两指的位置。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瘦了一些,白了一些,但整体还算正常。没有人会从外表看出来,这个女孩的心脏可能随时会停跳。
我把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辫,露出额头和耳朵。耳朵上有一对很小的耳钉,是银色的,苏滢送我的十三岁生日礼物。她说:“等你十八岁了,我送你一对真的钻石耳钉。”
她没能等到我十八岁。
我也没有等到她的钻石耳钉。
“柠柠,起床了吗?”母亲在门外敲门。
“起了。”
“出来吃早餐。”
我打开门,走到餐桌前。早餐很丰盛——小米粥、煮鸡蛋、馒头、几碟小菜,还有一杯热牛奶。母亲大概五点半就起来准备了。
“多吃点。”母亲把鸡蛋剥了壳,放进我的碗里。
“妈咪,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就剩着,能吃多少吃多少。”
我拿起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有些干,噎在喉咙里,我赶紧喝了一口牛奶。
父亲也坐在餐桌前,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他今天要出车,但他说会先送我去学校。他的头发梳过了,用发胶定了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
“爸,你今天不用送我,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我顺路。”父亲夹了一口咸菜,嚼了两下,“反正也要出车。”
我知道他不顺路。学校在东边,他的出租车站点在西边,完全是两个方向。但我没有拆穿他。
吃完早餐后,我背上了书包。书包很轻,里面只有几本书和几个笔记本。我已经一个星期没去学校了,落下了不少课,但我没有补课的打算——反正也学不完了。
“妈咪,走吧,先去墓地。”
母亲点了点头,拿了一把伞塞进我的书包里:“要下雨了,带着伞。”
“好。”
我们三个人出了门,下楼,上车。父亲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重,像头顶那片灰色的云层。
墓地离我们家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它坐落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山不高,但很安静,四周是农田和果园,空气比城里好很多。
车子停在墓地门口,父亲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你们去吧,我在车里等。”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下去。不是不想去,是受不了。每次站在苏滢的墓碑前,他的表情都会变得很奇怪——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一个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面前。
母亲下了车,我跟着下去。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两旁种着松柏,绿得发暗,像两排沉默的卫兵。
苏滢的墓在山腰的一个角落里,不大,墓碑是灰色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苏滢,生于XXXX年三月十七日,卒于XXXX年三月十七日。”
整整十八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不,是十七年又三百六十五天。三月十七号是她的生日,也是她的忌日。她活了一个完整的圆,起点和终点重合在了一起。
墓碑前有一束已经枯萎的花,看不出是什么花了,花瓣干缩成了褐色的碎片,茎秆发黑,歪歪斜斜地倒在那里。不知道是谁放的——大概是母亲,在她上一次来的时候。
母亲蹲下来,把那束枯萎的花拿开,放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块湿毛巾,开始擦拭墓碑。
她擦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墓碑上的一些污渍很难擦掉,她就用指甲轻轻地抠,抠干净了再用毛巾擦一遍。
我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苏滢的名字,心里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姐姐。”我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显得很小,“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松柏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我。
“妈咪说你在乡下,其实我知道你不在了。”我蹲下来,手指抚过墓碑上苏滢的名字,刻痕很深,凹槽里有一些灰尘,“你骗人,说好了等我十八岁送我真钻石耳钉的。”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毛巾在墓碑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擦了起来。
“算了,不跟你计较了。”我笑了一下,“反正我也快去找你了,到时候你当面跟我道歉吧。”
“苏柠!”母亲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妈咪。”我站起来,看着母亲,“我说的是实话。王主任说了,大概还有一年。一年之后,我就可以去找姐姐了。”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只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妈咪,你别哭。”我走过去,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震颤,“我不是在说丧气话,我是在说……我接受这个事实了。”
“我不要你接受!”母亲终于哭出了声,她很少这样哭——嚎啕大哭,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我不要你接受!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的!我要你……”
她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像她小时候拍我睡觉那样。
“妈咪,我也想活着。但如果活不了,我也想……开开心心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母亲哭了很久,久到天空开始飘起了雨丝。雨很小,细得像牛毛,落在皮肤上凉凉的,像无数根冰凉的针在轻轻地扎。
“下雨了。”我说,“妈咪,我们回去吧。”
母亲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最后看了一眼苏滢的墓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什么。
大概是“妈妈爱你”之类的话。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雨丝越来越密了。母亲撑开了伞,举在我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打湿了。
“妈咪,你也撑。”
“没事,妈咪不怕雨。”
我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又推了回来。我们就这样推来让去地走完了整条石阶路,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
父亲在车里等我们,看到我们回来,他打开了车门,接过母亲手里的伞,又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擦擦。”他说。
母亲接过毛巾,先递给了我。我擦了擦头发和脸,又把毛巾递还给她。
“走吧,去学校。”我说。
车子驶出墓地,开上了通往市区的公路。雨越下越大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吱——嘎——”的声音。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雨幕。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了一幅抽象画——树木是绿色的长条,房屋是灰色的方块,行人是模糊的色块。
一切都像是在融化。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我推开车门,撑开伞,站在校门口。
南城一中。
四个金色的大字刻在大门的横梁上,被雨水冲刷得锃亮。校门口有一块电子屏,滚动着红色的字幕:“距高考还有328天。”
328天。
我还有365天。
如果我能活到高考,那还来得及。
但我大概率是来不及了。
“柠柠。”母亲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不用了,妈咪。”我摇摇头,“我自己进去就行。”
“那……要不要跟老师说一下,让她多照顾你一点?”
“不要。”我的语气突然坚定了起来,“妈咪,我想和其他同学一样。即使……我就只能活一年了。”
即使我就只能活一年了,我也不想被特殊对待。不想被老师用同情的目光注视,不想被同学在背后议论,不想被当成一个“快要死的人”来小心翼翼地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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