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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活着

第二章 活着 (第2/2页)

“你听我说——”
  
  “不,你听我说。”
  
  我打断了她。
  
  这是我第一次打断母亲的话。
  
  “妈咪,我都知道的。”我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家有着奇怪的诅咒,其实姐姐已经不在了吧。”
  
  这句话我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在每一次看到母亲对着姐姐的照片发呆的时候,在每一次父亲叫错我的名字的时候。
  
  我知道姐姐不在了。
  
  不是去了乡下,不是去了外地读书,不是去了任何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她是真的、彻底地、永远地不在了。
  
  而我,也快了。
  
  母亲的身体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细小的、类似于呜咽的声音。
  
  “你姐姐她……”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片,“她走的那天,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说了什么?”
  
  “她说——”母亲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汇入下巴,“她说,‘妈咪,对不起,我不能陪着你了,你帮我好好照顾柠柠,让她替我多活几年。’”
  
  多活几年。
  
  苏滢,你可真会给我压力啊。
  
  我苦笑了一下,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它们来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控制,就那样肆无忌惮地、铺天盖地地淌满了整张脸。
  
  “妈咪,对不起。”我也开始道歉,为刚才那句“谎言”道歉,为我的愤怒道歉,为我即将到来的死亡道歉。
  
  母亲摇了摇头,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怀抱很瘦,肋骨硌着我的脸颊,但很温暖。她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咚,咚,咚,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力量。
  
  “别说对不起,柠柠,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但我活不长。”
  
  “那就活好每一天。”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坚定得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掌舵的人——风浪再大,她也不会松手。
  
  我们在病房里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变成了稀疏,久到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从97降到了78。
  
  最后是护士推门进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苏柠,量个体温。”
  
  护士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二十出头,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笑。她把体温计递给我,夹在腋下,然后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在病历本上记了一笔。
  
  “三十七度二,退烧了。”三分钟后,她抽出体温计,对着光看了看,“王主任说下午就可以出院了,回去好好休息,别太劳累。”
  
  “出院?”我有些意外,“这么快?”
  
  “嗯,你的情况……目前还算稳定。”护士的笑容僵了一下,职业性的那种僵,像是嘴角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了一下,“回去注意饮食,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少熬夜。”
  
  她说完就推着车走了,走得太快,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了一阵风。
  
  我知道她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因为她不忍心。
  
  不忍心看着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被医生用那种“孩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语气宣判。
  
  母亲开始收拾东西——把牙刷毛巾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把没吃完的水果装进塑料袋里,把床头柜上那束已经开始打蔫的百合花抱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妈咪,那花不要了?”我问。
  
  “带着吧,还能放两天。”她把花插进一个矿泉水瓶里,瓶子里灌了水,花瓣上还沾着露珠,“你姐姐以前最喜欢百合花。”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中午的时候,父亲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是一双凉拖鞋——他忘了换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风吹过,又像是被手抓过。
  
  “柠柠。”他叫了我的名字,这次没有叫错。
  
  “爸。”
  
  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弥漫开来。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有几颗枸杞和红枣在汤里翻滚。
  
  “你妈炖的,早上出门前炖的,炖了三个小时。”他说着,舀了一碗汤,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很好喝,是母亲的手艺——咸淡适中,放了姜去腥,还有一点点料酒的香气。
  
  “好喝。”我说。
  
  父亲笑了一下,笑得很浅,眼角堆起几道褶子。他站在床边,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爸,你坐。”我拍了拍床边的椅子。
  
  他坐下了,坐得很规矩,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开出租车的时候等红灯——身体是静止的,但眼睛一直在动,看看我,看看监护仪,看看窗外,又看看我。
  
  “爸,你今天出车了吗?”
  
  “没有,请假了。”
  
  “请假扣钱吗?”
  
  “扣。”他顿了顿,“没事,钱不重要。”
  
  我突然很想哭,但忍住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哭了,母亲会哭,父亲也会哭——虽然他一定会忍着,但他的眼睛会红,喉结会动,然后他会假装去上厕所,在洗手间里待很久。
  
  所以我笑了。
  
  “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上次我多要一百块零花钱,你可唠叨了我三天。”
  
  父亲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那……那不是怕你乱花钱嘛。”
  
  “我现在不乱花了,你再给我一百?”
  
  “……”父亲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给她吧。”母亲说,“今天是她生日。”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了翻,抽出一张一百的,递给我。钱包里空空的,只有几张零钱和一张加油卡。
  
  我把一百块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谢谢爸。”
  
  “嗯。”父亲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对面的住院楼上,那些窗户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每一格里都住着一个病人,每一个病人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跟“活着”有关。
  
  我突然觉得,活着这件事,其实挺奢侈的。
  
  下午两点多,王主任来查房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大褂的左胸口别着一支笔,口袋里塞着好几张便签纸。
  
  “苏柠,感觉怎么样?”他拿着听诊器,放在我胸口听了听,“深呼吸。”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听诊器的金属头冰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小片冰。
  
  “很好,再吸一口。”
  
  我又吸了一口。
  
  王主任收起听诊器,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专用字体,我一个都认不出来。
  
  “目前心功能还算正常,但你要注意,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不能感冒。”他合上病历本,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同情,是无奈,还有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坦然。
  
  “王主任。”我叫住他,“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我……还有多久?”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母亲的手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父亲的呼吸声变重了,像是被人按住了胸口。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把病历本放在膝盖上,摘下了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苏柠,这个问题……”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我不想给你一个具体的数字。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
  
  “王主任。”我打断了他,“我想听实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微微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王主任叹了口气。
  
  “根据你姐姐的情况,结合你目前的检查结果……大概还有一年左右。”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砰”的一声,碎成了粉末。
  
  “当然,这只是一个估算。”王主任补充道,“如果你保养得好,心态好,积极配合治疗,也许会更——”
  
  “更久?”我替他完成了这句话。
  
  “……对。”
  
  他说“对”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我知道他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但他需要一个“对”字来维持一个医生的体面,来维持一个成年人对一个十七岁女孩的善意谎言。
  
  “谢谢你,王主任。”我笑了一下。
  
  王主任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
  
  他走之后,病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母亲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拇指不停地搓着食指的关节——那是她焦虑时的小动作。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着,他在看窗外,但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灰色的墙。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那句“大概还有一年左右”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嚼到最后,那句话变成了一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黏在舌尖上,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一年。
  
  一年能做什么?
  
  读三百六十五篇课文?看五十部电影?听一千首歌?吃三百六十五顿早餐、午餐和晚餐?
  
  或者,像苏滢一样,在病床上躺十一天,然后被一张白布盖着推出去?
  
  不。
  
  我不要那样。
  
  我不要像苏滢一样,在ICU里度过最后的日子,身上插满管子,嘴里塞着呼吸机,连一句遗言都说不完整。
  
  我要出去。
  
  我要去学校,要去逛街,要去吃所有想吃的东西,要去看所有想看的风景。我要在活着的时候,像一个活着的人一样活着,而不是像一个病人一样等死。
  
  “妈咪。”我翻身坐起来,动作太猛了,眼前黑了一秒。
  
  “怎么了?”母亲立刻抬头,身体前倾,随时准备扶我。
  
  “我想去学校。”
  
  母亲愣住了。
  
  “王主任说了,不能剧烈运动,不能——”
  
  “我不是去运动,我是去上课。”我打断她,“妈咪,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最后的愿望。
  
  这五个字像五把刀,一把一把地插进母亲的胸口。她的脸白了一瞬,嘴唇抖了抖,然后慢慢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
  
  “还有,我想住校。”
  
  “不行!”这次是父亲。他猛地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没哭,他只是红了眼眶,像苏家所有的男人一样,“你不能离开家,你妈妈得照顾你,你不能——”
  
  “爸。”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我想和其他同学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中了父亲的某个要害。他张了张嘴,所有的反驳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即使……我就只能活一年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嘀——嘀——嘀——
  
  每一“嘀”都是一秒,每一秒都在流逝,每一秒都在把我推向那个不可逆转的终点。
  
  母亲走到父亲身边,握住了他的手。他们并肩站在窗前,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像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问号。
  
  “好吧。”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但很清晰,“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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