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山野微光
第23章 山野微光 (第2/2页)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轻松了一些。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背篓压在身上,很重,但那重量,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当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踩着夕阳的余晖,重新看到青石镇模糊的轮廓时,镇上的学堂也该散学了。
不知道小宝今天在学堂怎么样了?夫子教的字,他学会了吗?有没有被别的孩子欺负?那半个豆包,他吃饱了没有?
这些问题萦绕在心间,让她加快了脚步。
山林依旧沉默,夕阳将她孤单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但她的背篓里,装着野菜,装着可能值点钱的药材,还装着那几颗小小的、暗红色的山苍子。
那不仅是几颗野果,那是她在绝境中,为自己和弟弟,亲手抓住的一缕,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
苏瑶回到那间冰冷的土坯房时,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敛尽了。屋里黑漆漆,冷冰冰,和她离开时并无两样,却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少了那个小小的、会软软喊“阿姐”的身影。
她放下沉重的背篓,肩膀和后背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些,第一件事是摸索到灶台边,用火镰费劲地点燃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屋内简陋的陈设,以及她沾满泥土、划了好几道口子的手。
背篓里的“收获”被一样样取出,摆在那张瘸腿的桌子上。几块沾着湿泥的地黄根,一小把蔫头耷脑的野荠菜,还有用破布仔细包着的、那几颗暗红色干瘪果实和几段藤蔓。
苏瑶就着灯光,仔细检视着那几颗山苍子。果实很小,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褐红的颜色,表皮皱缩,但形状还算完整。她凑近闻了闻,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柠檬与姜的奇异辛香依旧隐约可辨。应该没错了。她心里稍稍安定,将这几颗“宝贝”重新用布包好,小心地放进怀里贴身收着——这是明天能否换到钱的关键。
地黄根和野荠菜被她拿到屋外,就着冰冷的井水清洗干净。地黄根洗去泥土,露出黄褐色的本来面目,不算肥硕,但勉强可入药。野荠菜虽然不多,却是难得的绿意。她将这两样分开晾在破簸箕里,打算明天一早,地黄根拿去药铺碰碰运气,野荠菜留着,和最后一点糙米煮了,给小宝补补身子。
做完这些,天已黑透。她舀了半瓢凉水,就着吃了早上剩下的最后一口冷豆包,算是晚饭。腹中依旧空空,但精神却因为白天的发现和此刻的计划而紧绷着,感觉不到太多饥饿。
她坐在冰冷的炕沿,听着门外呼啸的夜风,等待着。学堂散学有一阵了,铁柱该把小宝送回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就在她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担心小宝是不是在学堂受了欺负,或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时,院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还有铁柱那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声音:
“苏姐姐!我们回来啦!”
苏瑶几乎是跳起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铁柱牵着小宝,两个孩子的小脸都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小宝看到她,立刻松开了铁柱的手,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腿:“阿姐!”
苏瑶蹲下身,仔细打量弟弟。小脸上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眼睛里有种她之前很少见到的、清澈的光彩。
“小宝,回来了?学堂里怎么样?夫子凶不凶?有人欺负你没有?”她一连串地问,手指拂去他发梢沾着的一点灰尘。
小宝摇摇头,从那个歪歪扭扭的蓝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石板,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声音还带着孩童的软糯,却有种努力想表现沉稳的意味:“阿姐,看!宋夫子今天夸我了!我学会了写名字!这个是‘一’,这个是‘人’!”
粗糙的石板上,用石笔划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一道还算平直的横,一个结构松散、笔画稚嫩却努力想写端正的“人”字。在昏黄的油灯下,这两个最简单的字,却仿佛带着某种灼热的温度,烫得苏瑶眼眶一热。
“这……这是我们小宝写的?”她的声音有些发哽,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石板,抚过那深深的划痕。
“嗯!”小宝用力点头,眼睛更亮了,“夫子说,我坐得直,听得认真。铁柱哥也教我写了。阿姐,学堂可好了,有好多桌子凳子,夫子说话不凶,还会讲故事,今天讲了‘孟母三迁’……”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虽然条理不甚清晰,但那份初入学堂的新奇、兴奋,以及得到认可的喜悦,却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铁柱在一旁咧嘴笑:“苏姐姐,小宝可聪明了,一学就会!宋夫子说了,他是个读书的苗子!在学堂里,有我呢,没人敢欺负他!”
苏瑶听着,看着弟弟眼中那簇小小的、却无比明亮的火苗,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有微弱的光和新鲜的空气透进来。她紧紧搂了搂弟弟单薄的小身子,将脸在他带着寒气的、柔软的头发上轻轻贴了贴,然后松开,对铁柱郑重地道谢:“铁柱,今天辛苦你了,也多谢你照顾小宝。快回家吧,别让周婶等急了。”
送走了蹦蹦跳跳的铁柱,苏瑶关上门,将寒意隔绝在外。屋里依旧冰冷,但似乎因为小宝的归来和他眼中的光彩,而多了些许暖意。
她将石板郑重地放在桌子上最显眼的位置,那上面歪斜的“一”和“人”字,在灯光下静静躺着。然后,她开始张罗晚饭。用最后一点糙米,加上洗净的野荠菜,煮了一小锅稀薄的菜粥。粥的香气弥漫开来,给这冰冷的屋子添上了些许生气。
小宝乖乖地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时不时抬头看看姐姐,再看看桌上的石板,嘴角不自觉地上翘。
“阿姐,明天还去学堂吗?”他小声问,带着期待。
“去,当然去。”苏瑶斩钉截铁地回答,用勺子轻轻搅动着自己碗里几乎全是清汤的粥,“只要小宝肯学,阿姐一定供你上学。”
小宝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夜里,苏瑶躺在冰冷的炕上,听着身边弟弟平稳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白天在山里的疲惫一阵阵袭来,手脚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她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反复盘算着:那几颗山苍子,到底能值多少钱?仁济堂的掌柜,会不会收?如果不收,或者给价极低,又该怎么办?地黄根大概能卖几文?明天去市集,该怎么开口?……
还有,欠周婶的一百多文束脩。小宝的纸笔。家里的米缸又快见底了。父亲的药钱……不,不能再想药钱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让小宝继续读书。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黑暗中,眼睛睁得很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市集,药铺,未知的价钱,可能的冷眼和拒绝……前途依旧茫茫,像这浓得化不开的夜。
但至少,小宝今天学会了两个字,眼里有了光。
至少,她的背篓里,还装着那几颗小小的、暗红色的山苍子。
她闭上眼,将那包着山苍子的布包,紧紧贴在心口。微弱的辛香气味透过粗布传来,带着山林的气息,也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