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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卤香破局

第7章卤香破局 (第2/2页)

“我早出晚归,是我自己的活法。你们要是见不得别人碗里有油星,自己也去镇上、去山里找门路,别成天像嗅到腥味的野狗,只盯着别人灶台、别人背篓!”
  
  “眼红,我知道。可我这每一文钱,都沾着我自己的汗水。你们要有本事,也能让自己碗里见荤腥,用不着在这儿,冲着我们孤姐寡母呲牙。”
  
  这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得王老实和张翠花脸上那点强撑的假笑瞬间碎裂。他们被戳中痛处,又驳不到理,一时僵在原地,脸色阵红阵白,只能瞪着眼,呼哧呼哧喘粗气。
  
  苏瑶不再看他们,将背篓扶正,系紧,转身就走。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细长,挺直,带着一股劈不开、砸不弯的硬气。
  
  走出十几步,身后才传来张翠花不甘心的尖声咒骂:“小贱蹄子!翅膀硬了敢顶嘴了!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王老实更是咬牙切齿,声音不高,却满是阴毒:“等着瞧…早晚把你那点藏掖的玩意儿,翻个底朝天!”
  
  苏瑶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
  
  心里那点因清晨交易顺利而起的暖意,早已散尽,只剩下冰封的警惕。她知道,这事没完。堵门只是开始,流言才是他们更拿手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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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流言跑得比风还快。
  
  不过半日功夫,各种添油加醋的闲话就像夏日的蚊蝇,在村里每个角落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苏瑶那丫头,天天关门不知道捣鼓什么,香得邪乎!”
  
  “以前在族里饭都吃不饱,分了家倒天天吃肉,钱哪来的?不干不净!”
  
  “王老实说得在理,一个孤女,没田没地,凭啥?指不定是偷了汉子,得了脏钱……”
  
  傍晚,苏瑶在院里收拾柴火,便能清晰地听到矮墙外,那些故意压低了、却又恰好能让她听见的讥诮与揣测。几个平日还算面善的村妇,路过时看她的眼神也多了闪烁的探究。
  
  小宝攥着她的衣角,小脸发白,仰头看她,眼里蓄着泪:“姐,他们胡说…我们没有……”
  
  苏瑶放下柴刀,冰凉的刀柄硌着掌心。她弯腰,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擦去弟弟脸上的灰,声音稳得像山涧下的石头:
  
  “别怕。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行得正,坐得端。”
  
  但她心里清楚,一味退让,只会让这暗火燎原。今日是流言,明日就敢欺上门。在这村里真正立足,光有村长的回护不够,得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的“规矩”,她的“本事”,和——她不是能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冷硬而果决。
  
  她转身回屋,将最后剩的一副大肠取出,又拿出小心收藏的香料包。这一次,她没有钻进灶房,而是将那个简易的小泥炉、一口旧铁锅,直接搬到了院门外那棵老榆树下的空地上。
  
  生火,架锅。
  
  这异常的举动,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矮墙后的嘀咕声停了,一道道或好奇、或讥诮、或警惕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王老实和张翠花很快也闻讯赶来,混在渐渐聚集的村民中,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神色。
  
  “哟,这是知道瞒不住了,要当众显摆你的‘好本事’了?”张翠花抱着胳膊,声音尖利,在突然安静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苏瑶恍若未闻。她只将大肠放入木盆,当众倒入粗盐、面粉,就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沁凉井水,开始用力揉搓。她的动作大开大合,毫不避讳,将清洗的每一个步骤、每一次换水,都清晰无比地展现在所有目光之下。浑浊的血水、污物被一遍遍淘洗出去,直到盆中水色重新变得清亮,肠身显出干净的粉白本色。
  
  “洗得再干净,那也是装屎尿的腌臜玩意!”王老实撇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引来几声低低的附和与窃笑。
  
  苏瑶依旧不语,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她将彻底清洗干净的大肠焯水,捞出沥干。另起那口旧铁锅,烧热,下一小勺珍贵的油脂,放入冰糖。糖在热油中融化,翻滚,变成诱人的焦糖色。她将大肠倒入,快速翻炒,让每一段都均匀裹上红亮的糖色。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配好的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姜块——一样样,不紧不慢地投入锅中。最后,注入清水,淋上酱油、一点黄酒,盖上锅盖。
  
  大火烧沸,转小火,慢慢煨着。
  
  起初,只有村民好奇的张望和压低的议论,夹杂着王老实夫妇时不时的冷嘲热讽。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铁锅的木盖缝隙里,开始钻出一缕缕绵白的热汽。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法形容的、勾魂摄魄的浓香。
  
  那香味初时幽微,继而渐浓,越来越霸道。它混合着油脂经久熬煮后的丰腴、各种香料在热力催逼下释放出的复合醇厚、酱油与糖色交织成的咸鲜焦香……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无孔不入,强势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撩拨着最原始的食欲。
  
  先前还在说闲话的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喉结上下滚动,暗暗吞咽着泛滥的口水。质疑声、嘲笑声,像阳光下的露水,迅速消散,被一片压抑的、吞咽唾沫的“咕咚”声取代。
  
  苏瑶算准了时间,在香气浓郁到鼎盛、众人的好奇心与食欲被吊到最高点时,用抹布垫着,掀开了滚烫的木锅盖。
  
  “嗤——”
  
  一股更加磅礴滚烫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随之喷涌而出的,是仿佛有了实质的、厚重滚烫的卤香巨浪,瞬间将老榆树下这片空地彻底淹没!
  
  锅中汤汁已收得浓稠油亮,呈现出深邃诱人的酱褐色。大肠段沉浮其间,每一段都吸饱了精华,裹满了琥珀般晶莹黏稠的酱汁,在灶膛余烬的映照下颤巍巍,亮晶晶,闪烁着诱人犯罪的光泽。
  
  所有的眼睛都直了。
  
  包括王老实和张翠花。那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呼吸,勾得肠胃疯狂蠕动,唾沫不受控制地分泌。他们脸上看好戏的讥诮早已僵住,只剩下被极致香味冲击出的茫然与……无法抑制的渴望。
  
  苏瑶这才抬起眼。她的目光清亮平静,缓缓扫过一张张被香气熏得恍惚、神色各异的脸,最后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眼神挣扎的王老实夫妇身上。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被卤香浸泡的耳朵里:
  
  “各位乡亲眼见为实。我苏瑶吃的、卖的,就是这猪大肠。从清洗到烹煮,无一不可见人。它以前是下水,是腌臜物,但费了功夫,用了心思,就能变成这般滋味。”
  
  她拿起一双洗干净的筷子,夹起一段热气腾腾、颤巍巍、挂着浓汁的卤肠,举到众人面前:
  
  “手艺粗陋,但敢说一句干净、实在。有谁不信这‘脏东西’的滋味,或单纯想尝尝,管子这里,请。”
  
  一片死寂。
  
  只有锅里汤汁细微的“咕嘟”声,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
  
  “我!我尝!”
  
  一个半大孩子最先忍不住,被他娘拍了一巴掌还是猛地窜出来,接过筷子,也顾不上烫,小心咬了一口。下一秒,他眼睛瞪得溜圆,也顾不得嚼烂,含糊又响亮地大喊:“娘!好吃!香!真的香!比过年肉还好吃!”
  
  这声喊像打破了某种僵局。
  
  迟疑的、好奇的、纯粹被香味勾得受不了的村民,开始慢慢围拢上来。一双双或粗糙或稚嫩的手,接过苏瑶递出的筷子,夹起一段卤肠,送入口中。
  
  然后,惊叹声、吸溜声、满足的喟叹声,此起彼伏。
  
  “天爷!这、这真是大肠?”
  
  “一点怪味都没有!软乎乎的,入口就化,满嘴香!”
  
  “绝了!瑶丫头,你这手艺神了!”
  
  “刚才谁说腌臜?这要是腌臜,给我天天吃!”
  
  羞愧、惊叹、难以置信、乃至追捧的目光,潮水般涌向站在锅边的苏瑶,彻底取代了先前的怀疑、探究与讥讽。
  
  王老实和张翠花被挤在人群最外围,脸色阵红阵白,像开了染坊。想去尝一口,那腿脚像灌了铅,拉不下脸;想掉头走,那无处不在的浓郁香气和众人陶醉的赞叹,又像无数细针,扎得他们浑身刺痛,无地自容。他们之前所有恶意的揣测、煽动的流言,此刻在这锅炽热滚烫的卤香面前,都成了最可笑、最不堪一击的泡沫。
  
  就在这时,村长拄着拐杖,沉着脸,从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中走了过来。他显然已在一旁看了多时。
  
  老人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鸦雀无声的众人,最后在王老实夫妇青白交加的脸上顿了顿,重重点地,沉声开口:
  
  “都尝了?都看见了?”
  
  众人噤若寒蝉。
  
  “瑶丫头靠自己的双手,化废为宝,挣的是干净钱,过的是明白日子!从今往后,谁再敢在背后乱嚼舌根,搬弄是非,欺她姐弟孤弱——”
  
  村长顿了顿,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别怪我这老头子,不念乡亲情分,开祠堂,请族规!”
  
  凛冽的目光所及之处,人人低头。王老实和张翠花更是缩起了脖子,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灰溜溜地挤开人群,逃也似的走了。
  
  风波,就这样在一锅当众烹制、香气席卷全村的卤大肠面前,骤然兴起,又骤然平息。以一种最直接、最霸道、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村庄。
  
  小院里,油灯如豆。小宝已在饱餐一顿美味卤肠拌饭后,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沉入梦乡,嘴角还依稀有点油渍。
  
  苏瑶独自坐在昏黄的灯下,面前摊着几样东西:所剩无几的铜钱,几乎见底的香料包,空空如也的油罐。下午那场“当众烹香”,虽一举解决了眼前的麻烦,立了威,正了名,却也几乎耗光了她手头仅存的“本钱”。
  
  香料不多了。镇上的肉铺不是每天都有合适的大肠。和顺居的生意刚起步,处处要钱,日日要本。这卤味的买卖看着诱人,想做得稳,做得长,需要的是持续稳定的原料和周转的银钱。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路才刚迈出第一步,便已觉得步步艰难,处处需算计。
  
  窗外,月色清冷,树影婆娑,万籁俱寂。
  
  就在她吹熄油灯,准备歇下时——
  
  院墙外,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很轻,很短促。
  
  不是野猫野狗弄出的动静。那声响,更沉,更谨慎,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小心翼翼。
  
  苏瑶瞬间僵住,所有睡意不翼而飞。她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将眼睛贴近破旧窗纸上的一道细微裂缝,屏住呼吸,向外望去。
  
  清冷的月光洒在空旷的院子里,勾勒出柴堆、水缸模糊的轮廓。榆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
  
  一切如常。
  
  一片寂静。
  
  但刚才那声响,绝非错觉。
  
  夜风穿过篱笆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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