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相见
第79章 相见 (第2/2页)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糍粑上捏了一下,留下一个印子。“他吃苦了。”
“他习惯了。”
“你也是。”
“嗯。习惯了。”
他们坐在老樟树下,吃糍粑。糍粑很硬,要嚼很久。嚼着嚼着,糍粑在嘴里化开了,糯糯的,粘粘的,贴在牙齿上,贴在舌头上。她用茶叶泡了一碗水,递给他。水是凉的,苦的,但喝到嘴里,有一点点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水的甜,山泉水的那种甜,淡淡的,凉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皱纹很深。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妈。”
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就是平常说话的声音。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它们很重,像两块石头,从胸口滚出来,掉在地上,砸了两个坑。
她的手抖了一下。
糍粑从手里滑下去,掉在膝盖上,弹了一下,又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上了泥土和碎叶子。她没有捡。竹杖也从手里滑下去了,叮的一声,磕在石头上,滚到一边。
她的手空了。两只手都空了。空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像两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鸟。
“你叫我什么?”
“妈。”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那么流着。从眼角流下来,流过脸颊,流过嘴角,滴在蓝布衣服上。衣服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一些,像一块墨洇在宣纸上,慢慢地晕开。她没有擦,让它流。眼泪流到嘴角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尝到了味道。咸的。
“我等了二十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不是那种故意压低声音的轻,是力气用完了,只剩下这么多了。“等你叫我一声妈。”
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安静静地哭。眼泪从眼睛里涌出来,一颗一颗的,很大,很圆,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脸还是白的,眼泪是透明的,在阳光下发亮,像露水从叶子上滑下来。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哭得很安静,像一条河,流了很久,流了很远,流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只是慢慢地、安静地淌着。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凉,是秋天的凉,太阳下山之后的那种凉,还有一点白天晒过的余温,但已经不多了。她很瘦,骨节突出,手心有茧子,硬硬的,硌着他的手心。他的手很粗糙,指节凸起,虎口有薄茧,是拿柴刀、扛东西磨出来的。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硬的,冷的。
但慢慢地,暖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热起来的暖,是很慢的,一点一点的,像火种埋在灰里,吹一口气,红一下,再吹一口气,又红一下。他的手指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动,很轻,很慢,一根一根地收紧,扣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眼泪滴在他们手上,热了一下,又凉了。
“你跟你爷爷一样。”她说。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的手也是这么大,这么暖。”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盖在他的手背上。两只手,一只在上,一只在下,把他的手掌夹在中间。她的手很小,他的手掌很大,她的手覆上来的时候,只盖住了他手背的一半。手指头露在外面,指节突出来,像一排小小的山丘。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手上,金色的,暖暖的。远处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在聊天,说一些只有它们自己听得懂的话。
老樟树的叶子很密,很厚,风一吹,哗啦啦的,像一条河在头顶上流。树荫很大,把整个山坡都罩住了。树荫底下,两个人坐在一起,手握着,很近,又很远。
近二十年。
近二十年的距离,在这一刻,缩成了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她的手背到他的手心,不过几寸。但这几寸,走了二十年。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还在脸上,没有擦。阳光照在泪痕上,亮晶晶的,像两条小河。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星星的下面,那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散了。
“元良。”她叫了他一声。
“嗯。”
“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轻轻地,像怕弄疼了什么。然后她抬起手,慢慢地,伸到他的脸前面。
这回她的手没有抖。
手指碰到他的脸颊,很轻,很凉。像秋天的第一场雨,落在一片干了很久的土地上。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地移动,从额头到眉梢,从眉梢到眼角,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她的手指很轻,轻得像羽毛,但每一个触碰都很有力,像烙铁,烫在他脸上,烫在他心里。
她把他的脸摸了一遍。
摸完了,她的手停在他的下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长大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不再抖了。“长得很高,很好看。跟你爷爷一样。”
她笑了。
这回的笑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很快就收回去的笑。这回的笑是完整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花开在秋天的枝头,不那么新鲜了,不那么饱满了,但还是花。还是好看的花。
他看着她的笑,喉咙里那颗硬硬的、圆圆的东西,突然碎了。不是咽下去的,是自己碎的。碎成了很多小片,每一片都热热的,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胃里,走到四肢。
他没有哭。但他觉得他在哭。在某个看不到的地方,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流,在淌,在慢慢地、安静地涌出来。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皱纹很深。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二十年前的星星,像三十年前的星星,像她年轻时候在苗寨的山坡上看到的那些星星。没有变。一直都没有变。
老樟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草的味道,还有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花的味道。阳光在树叶间跳动,碎碎的,一粒一粒的,落在他们身上,像金色的雨。
她伸出手,又握住了他的手。
这次她的手不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