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
城中村 (第2/2页)“城市。”我说。
“再看。”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
然后我看到了。
深圳的地底下,有一条龙。
不是真的龙,是龙脉。是一条金黄色的、发着光的气脉,从北边的山脉延伸过来,一路南下,穿过平原,穿过城市,最后钻进大海里。龙脉在城市里分出了许多支脉,像树的根系一样,蔓延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但龙脉受伤了。
在城市的中心位置,龙脉的主干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痕。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边缘参差不齐,金黄色的气从裂痕里泄漏出来,升到地面上,消散在空气中。龙脉的颜色在裂痕处变得暗淡,像是一条被割破了血管的动脉,血在往外流,但止不住。
“爷爷,那是什么?”
“深圳的龙脉。”爷爷说,“受伤了。”
“谁伤的?”
“人。”爷爷的语气很平静,“盖楼、修路、挖地基、打桩。人的手太重了,伤了龙的筋骨。”
他看着那道裂痕,沉默了一会儿。
“元良,你要找到三卷。天卷、人卷,还有咱们家的地卷。三卷合一,才能找到修复龙脉的方法。”
“怎么修?”
“找到龙脉核。”爷爷说,“龙脉核是龙脉的心脏。找到了它,就能修复龙脉。但龙脉核的位置,只有三卷合一才能知道。”
他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还有,元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山突然开始震动。
剧烈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体里面翻了个身。脚下的岩石裂开了,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爷爷站在裂缝的中间,身体在往下沉。
“爷爷!”我冲过去。
但他没有慌张。他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笑容。
“别怕。”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他的身体沉入了裂缝里。裂缝合上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山也消失了。脚下的土地变成了虚空。我在往下坠,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速度快到我睁不开眼睛。
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全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
房间里很暗。铁皮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了角度——我睡了很久,至少有几个小时。
我摸了口袋。罗盘还在,玉佩还在。两个东西贴在一起,微微发烫。
我把罗盘掏出来。
指针在剧烈地旋转。
不是昨晚那种匀速的转动,而是一种疯狂的、失控的旋转。顺时针转几圈,逆时针转几圈,然后又顺时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转速很快,快到我看不清刻度,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铜色圆盘在手里颤抖。
我双手捧住罗盘,把它端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爷爷教过我,罗盘乱转的时候,不能慌。慌则气乱,气乱则心乱,心乱则什么都看不准。要静下来,把自己的气沉下去,用气去压住罗盘。
我慢慢地呼气,慢慢地吸气。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想象那里有一团火,在慢慢地燃烧。火不大,但很稳定,像爷爷放在神龛上的长明灯。
罗盘的颤抖慢慢减轻了。转速也慢了下来。
我睁开眼睛,看着指针。
它还在转,但速度慢了很多。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了。
指针停下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不是从罗盘里传出来的,而是从外面——从铁皮墙的外面,从某个方向传过来的。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罗盘上。
指针指向了东南。
跟昨晚一样。东南方向。
但这次,指针指得非常坚定。不是那种被干扰后的偏转,而是一种被召唤的、被吸引的指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叫它,而它在回应。
我抬头看向东南方向的铁皮墙。墙挡住了视线,但我能感觉到——那边有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铁门。
楼顶平台上,阳光正好。三月的深圳,太阳已经有些毒了,晒得铁皮屋顶发烫。我走到栏杆边上,朝东南方向看。
那边是黄田村的东南角。我能看到那棵大树的树冠,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树冠下面,是那几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
罗盘在我手里,指针稳稳地指着那个方向。
我看了看罗盘,又看了看那棵树。
“明天去看看。”我对自己说。
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现在就去。
我没有去。因为我爹说了,别乱跑。我刚到深圳,人生地不熟,乱跑确实不合适。而且,那个地方看起来不远,但走过去可能要穿过很多巷子,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我把罗盘收好,回到房间里。
坐在床沿上,我想起了梦里的画面。
爷爷站在望龙峰上,指着深圳的龙脉。龙脉受伤了,金黄色的气从裂痕里泄漏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还有爷爷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还有,元良——”
还有什么?
我想不出来。
但我知道一件事——东南方向的那个地方,跟龙脉有关。
不是直觉,是罗盘告诉我的。
爷爷说过,罗盘是风水先生的眼睛。它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它指向哪里,你就去哪里。不要问为什么,去了就知道了。
明天。明天就去。
下午四点,我爹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一瓶矿泉水。
“醒了?”他把塑料袋放在折叠桌上,“吃饭了没有?”
“吃了。你留的粥。”
“粥不顶饿。”他从袋子里拿出馒头,递给我,“吃点这个。”
“你吃了吗?”
“在厂里吃了。”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冷的,有点硬,但能咽下去。
我爹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我吃。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工服上沾着油污,袖口更破了,线头拖出来一大截。
“今天在厂里问了,”他说,“有个活,插件。一小时十五块。你要不要去?”
“去。”
“那明天跟我一起去。”他点了点头,“厂里管一顿午饭,晚饭回来吃。”
“嗯。”
他站起来,走到电饭煲旁边,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膜。
“晚上给你做好吃的。”他说,“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买条鱼吧。你小时候最爱吃鱼。”
“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声音很轻,“你小时候,我每次回家,你都让我去河里抓鱼。抓到了,你就站在岸上拍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
馒头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不是因为硬,是因为别的什么。
“爹。”
“嗯?”
“东南边那片老房子,是什么地方?”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东南边有老房子?”
“我今天在楼顶上看到的。青砖灰瓦的,还有一棵大树。”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张家的祠堂。”他说,“黄田张家,本地的大家族。那个祠堂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一直没拆。”
“为什么没拆?”
“拆不了。”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张家在黄田住了两百多年,根深蒂固。政府要拆迁,张家不让。开发商要强拆,张家就堵在门口。上个月还差点打起来,派出所都出警了。”
“那个祠堂……风水好不好?”
我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担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爷爷要是看到那个祠堂,”他说,“他肯定会说——”
他没有说完。
“说什么?”
“说那下面是龙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龙穴?”
“我听张家的老人说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张家祖上是从江西迁来的,据说是个风水世家。他们选这个地方建祠堂,是因为看中了地下的龙脉。说黄田是深圳龙脉的节点之一,而祠堂的位置,正好在龙穴上。”
他停了一下,看着地面。
“你爷爷以前跟我提过。他说深圳的龙脉从北边来,一路南下,在黄田这里拐了个弯,然后入海。拐弯的地方,就是龙气最旺的地方。谁占了那个地方,谁就能兴旺发达。”
“那现在呢?”
“现在?”他苦笑了一下,“现在龙脉被伤了。四周都在盖楼,打桩、挖地基、修地铁。龙脉被挖得千疮百孔。张家的祠堂也保不住了,听说开发商要在那里建一个商场。”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开始淘米。
“元良。”
“嗯?”
“你爷爷让你来深圳,是不是跟龙脉有关?”
我没有回答。
“算了,”他说,“不问了。你爷爷让你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把米下进锅里,盖上盖子,打开电磁炉。
“但你要小心。”他突然说。
“小心什么?”
“张家。”他的声音很低,“张家的人,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