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
离乡 (第2/2页)山路不好走。前一天下了雨,泥巴路滑得要命。抬棺材的人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喘口气。雾太大了,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只能听到棺材的吱呀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出事了。
抬棺材的绳子突然断了。
不是一根,是前后两根同时断的。棺材猛地往下一沉,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八个抬棺的人同时往前踉跄,有两个人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都磕出来了。
“邪了门了!”其中一个抬棺的骂道,“这绳子是新搓的,怎么就能断?”
我蹲下来看了看绳子。断口很齐整,不像是磨断的,更像是被什么利器割断的。但我没有说出来。
“没事,”我说,“换绳子。”
陈德福让人下山去拿新绳子。趁着这个工夫,我走到那棵老松树底下——爷爷选定的墓穴位置。
墓穴是头一天就挖好的,三尺宽,六尺长,五尺深。坑底铺了一层石灰,是山里人防潮的法子。我跳进坑里,用罗盘测了一下方位。
罗盘拿出来的时候,指针晃了两下,然后稳稳地指向了正南。
子山午向。
爷爷给自己选的,是子山午向的格局。子为水,午为火,水火既济,阴阳调和。这是风水上最平稳的格局,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子孙平安。
我看着罗盘,鼻子突然一酸。
爷爷一辈子给别人看风水,点龙穴,选吉地,个个都挑最好的格局。轮到自己,却选了最平淡的一个。
他是怕给我们添麻烦。
新绳子拿上来之后,棺材重新被抬起,稳稳地放进了墓穴里。
湘西下葬的规矩是“孝子第一铲土”。
我铲起第一铲黄土,撒在棺材上。黄土落在红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是陈德福,然后是张婶子,然后是村里其他人。每个人铲一铲土,算是跟爷爷做最后的告别。
土填到一半的时候,胡道士又开始念经。念到一半,他又停了。
我抬头看他。
胡道士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困惑。像是看到了什么他理解不了的东西。
“你看。”他指着墓穴。
我低头看去。
墓穴里的土,在往下沉。
不是那种松土自然沉降的样子,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吸——土一层一层地往下陷,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漩涡,把所有的泥土都卷了进去。
我下意识地去看罗盘。
指针在转。
不是正常的左右摆动,也不是剧烈地旋转,而是缓慢地、匀速地转动,一圈,两圈,三圈……像是钟表的秒针,只是方向是逆着的。
“元良,”陈德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这是……什么情况?”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爷爷教了我十年风水,但从来没有教过我这种情况。墓穴里的土在往下陷,罗盘在逆时针旋转,棺材上出现笑脸——这三个现象加在一起,超出了我所学的一切。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这不是凶兆。
如果是凶兆,罗盘会剧烈震动,指针会疯狂摆动,墓穴里会涌出黑水或者腥风。但这些都没有。土陷得很安静,罗盘转得很平稳,空气中只有松木和泥土的味道。
“继续填。”我说。
陈德福犹豫了一下,挥手让大家继续。
土一铲一铲地填进去,墓穴慢慢被填平。当最后一铲土落下的时候,罗盘的指针停了。
稳稳地指向正南。
子山午向。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坟立好了。
很简单的一座坟,没有墓碑,只有一个黄土堆。爷爷说不要墓碑,说“人死了就是一把土,立个牌子给谁看”。我拗不过他,只能依了。
我在坟前摆了三碗供品——一碗米饭,一碗腊肉,一碗豆腐。又烧了一摞纸钱,点了一炷香。
跪在坟前,我磕了九个响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了印子。
“爷爷,您放心走。您交代的事,我都记着。该找的书,我找。该去的地方,我去。该报的仇,我报。”
说完这句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转身下山的时候,我看到了王寡妇。
王寡妇站在山路的拐弯处,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她五十多岁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的儿子王铁柱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一声不吭。
王铁柱就是当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回来后又疯疯癫癫的那个。被爷爷救回来之后,他慢慢恢复了正常,但脑子到底不如从前灵光了,说话做事都慢半拍。他在家里种地,养了几只鸡鸭,日子过得清苦,但总算安稳。
“元良。”王寡妇走过来,把竹篮子递给我,“给你爷爷的。”
我接过篮子,掀开蓝布一看——是二十个鸡蛋,个个都有拳头大,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挑的最好的。
“婶子,这……”
“别推。”王寡妇的语气很坚决,“你爷爷当年救了我儿子的命,我一个寡妇家,也没什么好东西报答。这几个鸡蛋,是我攒了一个月的。你收着。”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知道,对王寡妇来说,这二十个鸡蛋就是她能拿出来的最贵重的东西了。
“谢谢婶子。”
王寡妇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爷爷的坟,眼圈红了。
“守正叔是个好人。”她说,“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着王铁柱走了。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王铁柱突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我,更像是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棺材上的笑脸,一模一样。
我后背的汗毛刷地竖了起来。
回到木屋,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个家里值钱的东西,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我挑了挑,能带走的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爷爷留下的书。罗盘和地图贴身揣着,书塞进编织袋里。铁锅和菜刀留给后来的住户——陈德福说,会有一个远房亲戚搬进来住。
收拾到一半,我在柜子底下翻出了爷爷的旧皮箱——一个棕色的、边角都磨破了的皮箱,锁扣都锈死了。我用刀子撬开,里面是一堆旧衣服和几本发黄的线装书。
旧衣服没什么好看的,都是爷爷穿了几十年的老款式。但那几本书让我眼前一亮——
《伤寒杂病论》手抄本,纸张都脆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针灸甲乙经》,也是手抄的,边角有爷爷的批注,密密麻麻的小字。
《本草纲目》选本,只有草部部分,但每一味药旁边都有爷爷写的备注——“湘西产,品质优”“此药有毒,慎用”“铁柱当年用的就是这个方子”。
我把这三本书也塞进了编织袋里。爷爷说过,易医不分家。懂风水的人,多少都要懂些医术。山里缺医少药,爷爷常年给人看病,靠的就是这几本书。
除了这些,皮箱底下还有一个红布包。红布已经褪色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粉色。我打开一看——是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比铜钱大一圈,圆形,中间有个孔。玉质算不上好,白里透着青,但摸上去温润光滑,像是被人把玩了很多年。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字——“陈”。反面刻着两个小字:“元良”。
我把玉佩穿上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罗盘在左胸,玉佩在正中,两个东西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叮。
很清脆,像是两滴水的碰撞。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背着编织袋,站在木屋门口。
编织袋里塞得满满当当——衣服、书、干粮。肩上挎着一个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井水。腰上别着那把豁了口的菜刀——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砍柴开路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木屋。
夕阳把屋顶的瓦片染成了暗红色,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院子门口。竹椅还在树下,蒲扇已经不在了。门上的铜锁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没有锁院门。山里人不锁门,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再说了,这个家里也没什么值得偷的了。
我转过身,走上了那条挂在崖壁上的羊肠小道。
走了几十步,我忍不住回过头。
落雁坳在夕阳下显得很小。几十间木屋挤在山沟里,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吹散,变成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近处的深绿渐变成远处的淡蓝,最远的那一层几乎跟天空融在一起了。
爷爷说,落雁坳是被藏起来的地方。
现在我看着它,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从高处看,这个村子就像是被大山捧在手心里的一颗石子。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藏在这大山深处,几百年无人知晓。
但我要出去了。
爷爷说,你不能一辈子窝在落雁坳。你得出去。
好,我出去。
我把目光从落雁坳上收回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又停了一下。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爷爷说,我是天煞孤星。
克父克母克亲克友。
我妈走了,我爹在深圳,好几年没回来了。爷爷走了,村里的人……
我摇了摇头,把念头甩掉。
想那么多干什么。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爷爷教了我十年风水,教的最多的不是怎么看山看水,而是怎么认命。
风水的尽头,不是改命,是认命。
认清了命,才知道往哪儿走。
太阳落山了。天边最后一抹红色也消失了,山里的暮色来得很快,像是有人拉上了一块灰色的幕布。我加快了脚步,要在天黑之前走到山下的镇上。
山路弯弯绕绕,看不到头。
我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