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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裂谷深处

第一章 裂谷深处 (第1/2页)

天没有亮过。
  
  这是燧人氏部族每一个孩童学会的第一句话,比自己的名字更早刻入骨髓。他们甚至不需要开口去说——只需抬头看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穹苍之上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混沌。
  
  那混沌厚重得像是凝固的汪洋,灰黑色的瘴气层层叠叠,在不知多高的天顶缓慢翻涌。偶尔,混沌深处会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些许惨白的光芒——先祖们称之为“天哭”,说那是盘古大神未曾流尽的泪。每一次天哭降临,大地震颤,裂谷两侧的碎石簌簌滚落,万兽在黑暗中发出惊恐的嘶吼。
  
  而燧人氏要做的,是在天哭来临之前,献上血祭。
  
  姜矩蹲在裂谷边缘,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攥紧手中那根削尖的燧石矛。
  
  他今年十四岁。按照燧人氏的规矩,十二岁便算成年,可以参与狩猎、入选战阵、在族中拥有自己的名字和位置。可他什么都没有。他身量瘦小,脊骨微弯,肋骨根根分明地贴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像是随时会戳破皮肉露出来。在这以勇力为尊的部族里,连最下等的妇孺都暗地里唤他“骨柴”——不是恶意的羞辱,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轻蔑,像强者俯视弱者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优越。
  
  他不恼,也不争。
  
  他只是每日天未亮便起身,独自攀下裂谷三百丈的绝壁,在那道从地底涌出的暗河边上,举着石矛刺水。
  
  刺水。
  
  不是捕鱼。暗河里没有鱼——那水里溶着从地髓深处渗出的混沌余毒,色泽灰白,气味腥涩,连最凶悍的地龙都不敢饮用。姜矩刺的不是鱼,是水面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一刺,影散。待水波平复,再刺。
  
  从五岁起,他每日刺一千次。九年来风雨无阻,从未间断。三千二百八十五个日夜,三百二十八万五千次刺击。
  
  他从没刺中过。
  
  不是手不够快。他的出矛速度早已远超族中最好的猎手,手臂肌肉在无数次刺击中被锻炼得精悍如铁,指节粗大变形,虎口的茧子厚得能刮下兽皮。可他就是刺不中。
  
  因为水中的影子在他出矛的瞬间便会自行扭曲,仿佛那影子有自己的意志,在嘲弄他的徒劳。每一次矛尖触及水面的刹那,倒影的脸孔便会微微偏移,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笑,又像叹息。
  
  族中巫祝妪叟说,那是因为他没有“元”。
  
  先天之元,万灵之本。天地开辟之初,盘古大神身化万物,将一口先天之元散入天地之间。飞禽走兽、草木虫鱼,乃至最微小的尘泥,体内都蕴含着一丝先天之元。有了元,便有了灵性,有了与天地沟通的资格,有了修炼证道的可能。
  
  没有元的生灵,便是混沌遗蜕——被天地遗弃的残次品,连自己的影子都镇不住。
  
  “骨柴,又在练你那手好把式?”
  
  声音从裂谷上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那声音粗犷洪亮,在裂谷壁间来回碰撞,震得碎石簌簌作响。
  
  姜矩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
  
  狌。
  
  狌是族长夸朐的幼子,今年十七岁,体魄雄壮如幼年熊罴,双臂肌肉虬结,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的阴影。他是燧人氏这一代最出色的猎手,据说体内先天之元充盈如沸水,双臂已有千斤之力。三年前他独自猎杀了一头成年地龙,将龙头砍下挂在祭坛前的石柱上,全族为此举行了三天三夜的庆典。
  
  狌和姜矩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强者俯视弱者时,自然而然会觉得有趣。
  
  “上来。”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有施舍般的通知,“阿父召集全族,在祭坛议事。别让全族等你一个废物。”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谷底,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
  
  姜矩将石矛插入背后的兽皮束带,开始攀爬。
  
  三百丈的绝壁,他爬了小半个时辰。不是他慢——是每当他攀上一丈,指尖的岩石便会微微松动,细碎的石屑从指缝间滑落。仿佛这山壁本身也在排斥他。没有元的生灵,连大地都不愿承载。
  
  狌早就走了。裂谷上方空无一人,只有混沌瘴气从穹顶垂落,像是某种巨兽湿冷的呼吸。
  
  燧人氏的聚居地嵌在裂谷中段的一片天然平台上,方圆不过数里,四周用巨石垒成简陋的围墙。平台中央是祭坛,祭坛后面是族长和长老们的石屋,再往外是一圈圈低矮的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全族三千余口,就挤在这片不足五里的平台上。
  
  姜矩穿过窝棚之间狭窄的巷道时,几个正在石臼前捣磨菌粉的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也没有人露出厌恶或嘲讽的表情——只是无视。比轻蔑更彻底的,是无视。
  
  祭坛在聚居地中央,是一座用黑色玄武岩垒成的圆形高台,高约三丈。台面正中嵌着一块巨大的头盖骨——据说是燧人氏先祖燧皇的遗骸,骨质已经玉化,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金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头盖骨的正中央,燃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石灯。
  
  那是燧人氏最后的骄傲。燧皇传下的道火,历经无数岁月仍未熄灭。只是火光早已不复传说中的辉煌——昏黄如豆,摇摇欲坠,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只能照亮祭坛方寸之地。
  
  姜矩到的时候,祭坛四周已经聚满了人。
  
  全族三千余口,能站立的成年男女几乎都到了。所有人的脸孔都朝着祭坛中央,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一种姜矩从未见过的神色中——恐惧。
  
  不是猎杀凶兽时那种警惕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颤栗。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在低声啜泣,几个年轻猎手的脸色铁青,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族长夸朐站在祭坛最高处,背对着所有人。他披着一张完整的白熊皮,背影宽厚如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过了不知多久,夸朐转过身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姜矩看清了他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已经忘记了光的样子。
  
  “昨夜,南崖的瞭哨被灭了。”
  
  夸朐的声音低沉浑厚,在裂谷壁间回荡,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祭坛四周死一般寂静。
  
  “不是凶兽。”夸朐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尸。”
  
  这个词落地的瞬间,姜矩看见几个老猎手的瞳孔骤然收缩。
  
  尸。生灵死后若不及时焚烧,体内的残余先天之元便会在混沌瘴气的侵蚀下异变,化作行尸走肉——没有神智,没有恐惧,只有吞噬活物元息的永恒饥渴。一只最低等的尸,也需要三五个成年猎手才能制服。
  
  “多少?”大长老破岳问道。
  
  “数不清。”夸朐闭了闭眼,“南崖瞭哨的七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我亲自去看了——哨位的地面、石壁、甚至三丈高的顶棚上,全是尸的抓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它们在追猎。”
  
  追猎。这两个字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有人在南崖那边释放了大量先天之元,把方圆百里的尸都引了过来。”夸朐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
  
  恐慌如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
  
  “是谁?!”
  
  “族长,迁徙吧!裂谷守不住了!”
  
  争吵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夸朐抬起手,缓缓握紧。他体内的先天之元在这一瞬间外放,化作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崩塌般碾压下来。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砸在铁砧上,“妪叟卜过了。”
  
  他侧身,露出身后盘膝坐在燧皇头盖骨旁的巫祝妪叟。
  
  妪叟枯瘦如柴,浑身涂满赤色矿粉,脸上也涂满了,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块干裂的大地。她的眼睛是最让人不安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白,像是两颗煮熟的鱼眼。
  
  她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块被火烤过的龟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妪叟枯瘦的手指在龟甲上缓缓移动,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大凶。”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尸潮三日内必至。若固守此地,全族皆亡。”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唯一的生路——”妪叟顿了顿,浑浊的白眼缓缓转动,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什么,“在一件东西上。”
  
  夸朐从白熊皮下取出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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