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天下英雄
论天下英雄 (第2/2页)王福佑叹息道:“身怀绝世武功,却以此为生,太可惜了。”
湘山道:“墨乐老人见有急需药材的穷人,就将药材相送,分文不取。他不偷不抢,但人活在世间,毕竟要生活啊,以采草药为生,正常。”
王廷聚感慨道:“还好墨乐只身一人,没家室拖累。如果他也如愚兄一般娶妻生子,如果他妻儿生病,需要花钱治病,他该怎么办?没钱,在世间是很难生存的!愚兄以为,凭自己的武功来获得金钱和地位,这才是武林高手应该走的正途啊!”
湘山道:“墨乐老人虽清贫,但很享受自己的生活,他说的一句话我印象深刻,他说:‘自由真好。’”
王廷聚朗声道:“其实武林高手可以有另一种选择,如传说中的虬髯客,身怀绝世武功,广结天下豪杰,率甲兵十万,驾海船千艘,入数千里外的扶余国,杀其国主而自立为王,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自由自在,逍遥快活!愚兄以为,这才是大丈夫当为之事!”
“若是吊民伐罪,固然值得赞叹。若只在强取豪夺,则不应为也。”湘山道。
王廷聚正色道:“贤弟所言甚善!愚兄以为,武功高手还有一种选择,不必去数千里的海外自立为王!这天下固然是皇帝的,但也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如果朝廷不仁,作为有担当的武功高手,为了天下苍生,应该担负起天命!”
“什么天命?”湘山道。
王廷聚双手一扬,眼神霸气十足,高声道:“这是我们的天下!我们要让这天下自由!组织天下豪杰,推翻旧朝廷!开创新纪元!”
王福佑急忙给王廷聚递了个眼色,王廷聚笑道:“福佑,你多虑了!在座的都是自家人!尽管直言心意,不必忌讳!”
“湘山兄,除了以上几位,还有哪几位绝顶高手?”章祜道。
“谢影娘。小妹,影娘和你有缘,你给大家介绍一下她吧。”湘山道。
湘灵道:“影娘虽然今年才二十八岁,却是当之无愧的绝顶高手。她还是少女时,就已被她师父训练成一名顶级刺客。影娘杀过坏人,也杀过好人。当年,升宗听信谗言,把贤相陆敬贬为临江别驾,理宗即位后,召陆敬回金,准备重新启用陆敬为相。但诏书还没到临江,陆敬就遇刺身亡。刺杀陆大人的,就是影娘。”
章祜一怔,道:“你怎知刺杀陆大人的,是谢影娘?”
湘灵道:“影娘后来到峨眉山,在家师面前忏悔时,曾提及此事。影娘当年奉师命刺杀陆敬,临行前,她师父告诫她,刺杀陆敬时,若有其他人在场,为保密故,须将在场人一并杀掉。影娘说,当时在陆大人身边站着一个书生,她没忍心对那书生下手。回复师命时,她师父对她大发雷霆,但她坚持说那书生不该杀。”
湘山见章祜眼眶含泪,愕然道:“章兄,你怎么了?”
章祜长叹一声,道:“那个站在陆大人身边的书生就是我啊!陆大人上能谏除帝心之非,下能通达百姓之心,我在临江那段时间,陆大人常和我畅谈治病解毒和治国之道……这么好的贤相,为何那谢影娘还忍心下手!”
王廷聚道:“或许,谢影娘的师父已被朝中某重臣收买了。”
章祜道:“陆大人被刺那夜,你们知道他当时在干什么吗?他正在整理他千辛万苦觅得的治病解毒的药方!湘山兄刚才服用的药丸就是我根据陆大人收集的奇方研制的。”
众人静静听着,灵子已泪浸眼眶。王廷聚道:“公子不要太难过了。陆大人济世救民的心愿,公子毕竟替他完成了。”
湘灵道:“影娘和其师决裂后,回到家乡,魏卫节度使田静请影娘刺杀许州节度使刘光。影娘本不愿再为刺客,无奈田静对她双亲有恩,于是只身前往许州刺杀刘光。后来影娘被刘光感动,主动保护刘光。田静又聘请妙空子来刺杀刘光——”
“这妙空子是否就是那被称为‘空空妙手’的绝世高手?”王廷聚插话道。
湘灵道:“正是此人。影娘曾说,妙空子的武功不在她之下。妙空子成名后,搏斗时从来都只出一招,对手大都当场毙命。妙空子刺杀刘光那夜,影娘持匕首挡住了妙空子刺向刘光的匕首。这是妙空子自成名以来第一次一击不中,于是他飘然离去。”
“除了慧昭、逆旅老人、朱中庭、墨乐、谢影娘、妙空子和飞飞儿之外,还有哪几位绝世高手?”王廷聚道。
湘山道:“袁红线,这位前辈是家妹和拂尘姑娘的恩师。”
王廷聚眼睛一亮,道:“原来两位贤妹的恩师就是使潞州等地百姓免去十年刀兵苦的袁红线!难怪两位贤妹的银丝长索如此了得!令师的名字很有意思,廷聚在少年时第一次听到令师的大名,一下就记住了。”
湘灵道:“家师年少时曾为潞州节度使薛刚府上的婢女,针线活做得好,常用红线刺绣。一日,薛公偶见家师舞动银丝长索,惊为天人。薛公说家师舞动三十二丈长的银丝长索就如她平时摆弄二尺红线般随心所欲,于是他就为家师起名红线。”
章祜道:“不战而屈人之兵,使得双方百姓免受刀兵苦,红线前辈真可谓大勇大智的大丈夫!薛大人早年参与康石之乱,后来迷途知返,过而能改,之后一直忠于朝廷,在康石之乱后重建大鎕的过程中立过不朽功勋,其辖地内百姓安居乐业。像薛大人这样的英雄人物,的确配得上红线前辈这样的高人护卫。”
灵子笑道:“章公子,像薛大人这样的英雄人物早年也犯过错,看来有时候英雄不是一次就能当成的,咱们应当赞叹他的改过自新。影娘姐姐如今已改过了,咱们应该祝福她,您觉得呢?”
章祜怔了一下后,点头。
王廷聚一摇头,朗声道:“灵子此言差矣!我倒认为薛公早年没做错!万事都有因,当年是朝廷先对他不仁,也难怪他会反鎕!如果当年康山得了天下,而后整顿吏治,造福苍生,又有何不可!大鎕开国皇帝不也是推翻前朝而创建大鎕的吗?”
湘山道:“兄长言之有理,不管他皇位是怎么来的,只要他能使百姓安居乐业,那他就是好皇帝!”
“贤弟说得好!哈哈哈哈!”王廷聚拍掌大笑。
“家师十九岁时,决定入峨眉山修道。薛公见家师去意已决,于是汇集宾客,夜宴中堂,为家师饯行。随后家师只身千里去峨眉山,四十五年弹指一挥间,家师如今已六十有四。”湘灵道。
“人生太快,时不我待啊!湘山贤弟!好男儿生在天地间,当干出一番丰功伟业,才不枉此生啊!愚兄真期盼能与贤弟共同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业!”王廷聚感慨道。
“兄长希望干出一番伟业,是为了什么?”湘山道。
“当然是为了解救受苦受难的苍生!贤弟,当今武林,除了你刚才说的几位外,还有谁是绝顶高手?”王廷聚道。
湘山道:“灵感寺方丈义荼,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圆锡,江湖人称试剑人的石坚韧,刑部尚书韩瘳大人的侄孙韩襄,神仙府的神仙爷李勰,龙头会的总瓢把子蓝水衣。异域也有高手,如突勃的双犄牛王,茴祜的护输裴罗,南诏的段宗邦,天竺的莲华声,倭国的真鱼……当然,人外有人,世间一定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高手。”
王廷聚叹了口气,道:“红线前辈十九岁时武功就已出神入化,谢影娘未满二十岁武功即已登峰造极,飞飞儿十六岁时武功即已炉火纯青,我也是每日练功不辍,自认为在武学上付出很多心血,和他们相比,怎么差这么多呢?”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太大了,依我看,不单是武功,在任何方面,人和人之间都存在差别,有的人在某方面就是天赋异禀,异于常人。”章祜道。
王廷聚点点头,将茶一饮而尽,笑道:“诸位认为当今天下谁是真英雄?”
“刚才湘山大哥所言的几位绝顶高手应当称得上是真英雄吧?”拂尘道。
王廷聚一笑,豪情万丈道:“这些高手的武功确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但在廷聚心中,他们算不上真英雄!因他们不能使受苦受难的百姓丰衣足食,说得难听点,他们不过是孤芳自赏!”
“在大人心中,当今天下谁才称得上真英雄?”章祜道。
“放眼天下,在廷聚心中,除了两人外,勉强称得上英雄的,只有一个!”王廷聚道。
“是谁?”章祜道。
王廷聚手指皇宫方向,道:“就是在含元宫煊政殿上穿龙袍坐龙椅的嬴醇!”
王廷聚此言一出,吓得王福佑一个劲儿地向他使眼色。
王廷聚笑道:“福佑,在座诸位都是廷聚的生死至交,你就别挤眉弄眼啦!廷聚不得不承认,嬴醇曾励精图治,改革政弊,神断武功,中兴大鎕。究其根本,在于他重用文方恒、裴立、李崇吉、陶子寿等英才。嬴醇即位十三年来,合元元年平夏州,合元二年平剑南,合元三年平徽州,合元七年迫使魏卫节度使将所辖地区版图户籍交给朝廷且由朝廷来任命魏卫地区官吏,去年平淮右,今年又迫使我家主公献上德州。嬴醇文治武功,近古罕有,确可称得上真英雄!”
湘灵冷笑一声,愤然道:“大人所言,湘灵着实不敢苟同!在湘灵眼中,嬴醇就是一个昏庸的狗皇帝!这狗皇帝重用宦官,如今屠门贞、汪礼净、仇世谅、杨照文等一大批阉党扰乱朝纲,宦官弄权,亘古未有!这狗皇帝算什么英雄!不过是毫无人性的鹰和熊罢了!大人称那陶子寿为英才,也着实不妥!若是,他也是这个鹰豺——鹰犬的鹰,豺狼的豺!”
湘山脑海中闪过刚才仇世谅的干儿子欺压百姓的一幕,愤慨道:“宦官弄权,欺压百姓,民怨沸腾!难道这位中兴之主对此不知情吗?如果不知情,他还算什么圣明?如果他对此知情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他还算什么明君!”
王廷聚眼神中迸出自信的光芒,朗然大笑道:“哈哈哈哈!贤弟贤妹的话,我爱听!刚才我不是说了吗?这前提是除了两个人之外,若把这两个人算在内,只说这天下英雄的前两名,则嬴醇榜上无名!”
“兄长心中英雄人物的前两名是谁?”湘山道。
“哈哈哈哈!这两位英雄就在这室内!就是贤弟与廷聚!”王廷聚朗声道。
湘山没想到王廷聚会提自己,道:“兄长见笑了,湘山不过是一江湖浪子而已。”
王廷聚道:“愚兄阅人无数,绝不会看错贤弟!能和贤弟结为生死与共的兄弟,廷聚深感荣耀!若你我兄弟同心合力,携手创业,一定能为天下苍生创造出一个真正的人间乐土!我当然不会逼贤弟做任何一件贤弟不愿做的事!若贤弟将来想通了,可随时来找我!”
湘山拱手道:“湘山不是兄长所言的英雄,湘山也无心于此。”
章祜道:“当今天子和陶子寿虽有不足之处,但瑕不掩瑜!祜以为,当今天子是真英雄!若无当今天子,我大鎕不知又要有多少生灵涂炭了!还有,陶子寿忠君爱民,百姓有口皆碑,可惜他中毒病危,祜无力回天,唉!”
湘灵冷笑一声,道:“我大千书院为何被抄?若不是这人面兽心的陶子寿草菅人命,家父又怎么会惨死狱中!”
章祜叹息一声,道:“其实,我一直觉得此事大有蹊跷……”
湘灵冷冷道:“章公子,此事与您无关,就不劳您费神了。”
室内一阵沉默,气氛沉闷。湘山为了缓和气氛,道:“章兄远见卓识,章兄认为,当今天下谁能称得上英雄?”
章祜道:“拂尘女侠以个人武功为评价英雄的标准,王大人以治国安邦、武力征伐为评价标准。祜以为,两位所言的这些人皆可称为英雄,但都不是大英雄。祜认为,评价英雄应以教化世道人心为标准。当今世人皆知陶渊明,从其文章中获益的士子学人不计其数,谁还会记得当时的晋安帝司马德宗呢?”
湘山道:“在章兄心中,谁是当今英雄?”
章祜抬起头,似是在仰望什么,随后望向湘山,郑重地道:“祜以为,令尊大人和令尊大人的高足白谛嘉先生可称得上真正的大英雄!可惜令尊离世了,谛嘉先生已不知所终……但当今活在世上的英雄还是有的!相信千百年后的人们会记住咱们这个时代的英雄!祜以为,当今活着的英雄,当属令尊大人门下的两位门生——韩瘳、白晶天。这两位大才手中妙笔强过逆旅老人等绝世高手的利剑。祜相信,此二位挥毫泼墨所起之风云可持续千秋万代,激荡后世芸芸众生的心田!”
拂尘道:“拂尘以为,还有一类英雄,就是修真炼道成就之人。据说,修真炼道成就后,可羽化飞升,超然尘外,逍遥自在,寿千万岁,超越人间苦难。”
灵子的眼神一阵迷惘,道:“纵使寿命千万岁,逍遥自在千万年,但千万年之后呢?还得死啊!千万年和无始无终的时间相比,终究还是刹那!任何人,不论是谁,如果不能得到永恒的幸福,那就都是悲剧……”
章祜怔怔地望着灵子,心中一片惘然。
王廷聚朗然正色道:“哈哈哈哈!一万年对廷聚而言,太久了!更何况是千万年!修真炼道、成佛成仙对廷聚而言,太过遥远!太过虚幻!太过不切实际!廷聚是俗人一个,更是一个务实的人!我只想在我看得到、摸得着的今生,创一番惊天伟业!秦时陈胜曾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王廷聚要说:‘皇帝本无种!英雄当自强!’为了天下劳苦大众的幸福,我王廷聚就是要尽我的努力,去开天辟地!来实现人间真正的公平道义!”
此言一出,整个茶室肃然无声!王福佑的额头冒汗了,他笑道:“诸位莫怪,我家大人喝多了,酒后失言……”
王廷聚哈哈一笑,对王福佑一摆手,朗声道:“福佑!你也太小看了在座的诸位英雄!我与诸位赤诚相见!诸位英雄岂是卖友求荣之辈!”
亥时已至。拂尘起身道:“拂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拂尘,我陪你走。”湘灵道。
“兄长,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湘山道。
“这么快就走?真是舍不得你们走啊!”王廷聚叹道。
“兄长,咱们他日有缘再聚。”湘山道。
“也好。”王廷聚道。
王福佑推开门,对远处侍立的两个家丁一挥手,两个家丁各自捧着一个托盘走进室内。湘山一看,一个托盘上放着一个装满银元宝的布袋子,一个托盘上放着四枚铜牌。
王廷聚道:“这五百两银子是愚兄对各位的一点心意,这四枚铜牌是我镇恒军衙内兵马使府的腰牌,请各位一定收下!凭此腰牌,可随意进出镇恒军镇府衙。我家主公已唤我回镇州有要事相商,愚兄这几天就得回去。诸位如有事需我帮助,我必当尽全力为之!廷聚热切盼望能与贤弟及诸位英雄在镇州相逢!”
湘山道:“兄长,腰牌我们收下,银子就不必了。”
灵子一把抓住装满银元宝的布袋子,笑道:“舅舅,这可是您义结金兰的兄长的一片心意啊!有了这些银子,可以做多少好事,可以帮助多少贫苦人啊!我就替您收下了!”言罢,将布袋子系在自己腰间的丝绦上,模样甚是好笑。
王廷聚笑道:“这就对了!灵子洒脱天真,着实有英雄气概!”
湘山对章祜道:“多谢章兄施药之恩!章兄近期有何打算?”
章祜道:“我过几日去华州。诸位多保重,他日有缘再见。”
王廷聚想用马车送湘山等人回住所,湘山道:“今夜不宵禁,我们想步行,顺便欣赏一下金城夜景。”
王廷聚亲自将湘山等人送到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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