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立威
第96章 立威 (第2/2页)那一瞬间,他身体里那个在宫里活了五十多年的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只需要动一个念头,他就会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那双布鞋没有动。
那根木棍也没有动。
那声音又响起,“问你话呢。”
韩瑛终于挤出了声音,“咱……奴婢……不敢。”
“不敢?”
那声音顿了顿。
“那你抖什么?”
韩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膝盖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控制不住,“冷。”他说,声音涩得发苦,“奴婢冷的。”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随后那双布鞋消失了,没一会又折返回来。
韩瑛的心跳漏了一拍。
头顶传来那熟悉的声音,“抬头。”
韩瑛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灰白色的眸子,没有焦距,却让人不敢直视。
面容清瘦,带着少年人尚未长开的轮廓,但眉宇间压着的东西,让韩瑛这种在宫里活了五十多年的老狐狸,都感到一阵心悸。
那少年就站在他面前,比他想象的要矮一些,瘦一些。
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浓了。
少年右手拄着木棍,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那颗珠子,对着光转了转。
珠子沾着泥水,但依旧生辉,映得那少年的手有些透明。
“这珠子挺值钱的吧?”
韩瑛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是。此珠名为东明珠,东海进贡的,一颗值三千金。”
少年点点头,把珠子重新放回掌心,掂了掂。
“三千金,就这么滚到泥里了。”
韩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下次来,记得多带几颗。”
韩瑛愣住了。
多带几颗?
什么意思?让他赔?还是……
那少年没有解释。
他抬起左手,把掌心的夜明珠在自己衣襟上随意擦了擦,灰布衣裳上留下几道泥印,珠子却亮了起来,随后他把那颗珠子往自己怀里一塞。
此时周延艰难地从船板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船舷边。
六名真气境供奉还晕着,其他随从也七零八落地趴在甲板上,只有他还勉强能站住。
他扶着船舷,望着那个拄着木棍的身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那声音又响起了。
“你们是来干嘛的?”
周延一愣,连忙开口,“本官……本官是礼部侍郎周——”
“说重点。”
周延咽了口唾沫,“奉旨封平卢王氏子王一言为临山侯。”
那道身影顿了一下。
“哦?”
那个字拖得有点长,听不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封我为侯?”
周延连忙点头:“是!圣旨在此,陛下亲封——”
“念来听听。”
周延愣住了。
在这儿念?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韩瑛,韩瑛跪着,一动不动。
周延咬了咬牙,打开檀木匣子,展开那卷黄绫,声音有些发颤,“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卢王氏子瑜言,年十四,英姿天纵,斩妖卫道,护境安民,功在社稷。兹封为临山侯,食邑三千户,赐金五百两、绢千匹、御酒百坛。钦此。”
念完,他捧着圣旨,等着那少年过来接。
但少年只是拄着木棍没有动。
过了几息,那声音又响起,带着玩味,“三千户?”
周延连忙解释,“是,大乾封爵,县侯食邑千户至三千户不等,三千户是——”
“我知道。”少年打断他。
“你们皇帝,挺大方啊。”
周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大方?这是讽刺还是……
“你们皇帝还有别的话吗?”
周延深吸一口气。
“陛下有口谕,临山侯年少有为,乃大乾之幸。侯爵虚封,聊表心意。若他日有用得着朝廷的地方,尽管开口。”
王一言点点头。
“行吧。带人进城宣旨吧。”
他转身,率先往临山城里走去。
“哦对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转身。
“跪着的那个先跪着吧,其实我觉得跪着挺好的。”
韩瑛的脊背一僵。
那声音继续,“因为人只有在跪着的时候,才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木棍点地的声音响起,笃、笃、笃,渐渐远去。”
周延沉默了,他默哀的看了一眼韩瑛,整了整衣冠,把檀木匣子抱在怀里,加快脚步,向那座低矮的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韩瑛依旧跪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