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竹林之前
第二十六章 竹林之前 (第1/2页)1月15日,大寒前五天,北京刮起了今年最大的风。
风从蒙古高原一路南下,卷着沙尘,抽打着307办公室的窗户,玻璃在风里嗡嗡震颤。李君宪盯着屏幕上刚刚跳出的支付成功通知,数字在跳动:一份《悲慨》完整版的预售订单,定价25元,买家ID是“铸铁匠”,留言:“保定老铁匠支持。等春草长出来。”
这是第47份预售。从1月1日开启预售到现在,半个月,47份,总计1175元。按照他们设定的分成比例,平台抽成30%后,到手822.5元。平均每天55块。五个人,每人每天十一块。不够一顿外卖。
但李君宪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截屏,发到群里:“第47份。铸铁匠买的。”
几秒后,苏语在德国回复:“他留地址了吗?我想寄张实体CD给他,录了段新的淬火变奏。”
陈末:“服务器记录里有地址。保定市莲池区。我发你。”
林薇从屏幕前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她连续三天在画“飘逸”的竹林概念图,但总不满意。“飘逸”要求“空灵”“潇洒”,但她画出来的竹林,要么太实,像植物图鉴;要么太虚,像一团雾。她在找那个“在实与虚之间”的平衡点。
“铸铁匠都买了。”林薇说,声音很哑,“我们是不是定价太高了?25块,对很多人来说,是一顿饭钱。”
“定价是我们商量好的。”李君宪说,“数字版25,实体艺术集128。我们得活下去。”
“实体艺术集……”叶晚轻声重复。她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绣样册,正在一页页扫描、修图、排版。按照计划,他们要做一本实体艺术集,包含“冲淡”“纤秹”“悲慨”的所有原画、设定稿、创作手记,以及叶晚妈妈的部分绣样。限量500本,每本编号,附赠一张苏语录制的主题曲黑胶CD(迷你尺寸)。定价128元,成本预算每本50元,如果全卖掉,毛利39000元,够团队撑大半年。
但前提是,有人买。500本,对一个小众独立游戏团队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预售怎么样了?”林薇问。
“艺术集预售……9本。”李君宪点开后台数据,“都是老读者买的。留言说支持我们。”
9本。距离500,还差491。
窗外风声更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怒吼。办公室的灯闪了一下,又亮起。暖气片发出滋滋的漏水声——老毛病了,报修过,物业说天暖了再修。
“我们是不是……太天真了?”林薇忽然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以为做点好东西,就有人买单。以为二十四诗品这个概念,能打动人心。可现实是,47个人买单,9个人买艺术集。我们五个人,每个月房租2500,吃饭1500,水电杂费500,这就4500。我们一个月经费5000,刚好持平。可我们还得买设备,交服务器费,印艺术集……钱从哪里来?”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颗颗砸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李君宪没有答案。他看向叶晚,叶晚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绣样册上那幅“雨后春草”——她妈妈最后绣的作品之一,草叶上的水珠用了三种深浅的绿线,绣出了光折射的错觉。
“我妈妈绣这幅,用了三天。”叶晚轻声说,“线是拆了旧毛衣捻的,染的。她说,买不起好线,但心意到了就行。后来有人出五十块买,她没卖。说,不是钱的事。”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我们做艺术集,也不是钱的事。是让人看见,这些快要没人在乎的东西,还在。有人在乎。”
“可看不见,我们就得散。”林薇的声音有些抖,“李君宪,你说实话,如果下个月基金会评审没过,经费停了,我们怎么办?真的去睡大街?真的让叶晚把她妈妈的绣样卖了换饭钱?”
“不会到那一步。”李君宪说,但心里没底。基金会的季度评审在一周后,这次要展示“悲慨”完整版和“飘逸”原型。如果评审觉得进展不够,或者方向不对,经费可能真的停。赵明远的话在耳边回响:“先想办法站稳,哪怕站得难看点。”
“我有个想法。”叶晚忽然说,声音依然很轻,但很坚定,“艺术集……不卖128。卖28。”
“什么?”林薇转头看她。
“定价28。成本压缩,用普通铜版纸,不烫金,不编号。CD用普通光盘,不用黑胶。这样成本能压到15块以下。卖28,每本赚13块。卖500本,赚6500。虽然少,但……至少有人买得起。”叶晚顿了顿,“我妈妈的绣样,不是拿来摆着看的,是拿来用的。定价低点,能让更多人看见,她更高兴。”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暖气片漏水滴在水桶里的嘀嗒声。
“可那样……不就不‘艺术’了吗?”林薇问。
“什么是艺术?”叶晚看向窗外,风把枯枝抽打得乱晃,“我妈妈绣花时,从没想过艺术。她只想把心里的东西绣出来。我们做游戏,做艺术集,不也是一样吗?把心里的东西做出来,让人看见。定价高低,改变不了东西本身。”
李君宪看着叶晚。这个女孩,在母亲去世后,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林薇身后小声说话的新生,而是一个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能放弃什么的创作者。
“我同意。”他说,“定价28。但内容不减。原画、设定、手记、绣样,都放进去。我们不做奢侈品,做能拿到手边翻看的东西。”
“那……限量呢?”林薇问。
“不限量。能卖多少卖多少。卖完了再加印。”李君宪打开预算表,重新计算,“成本压到15,定价28,毛利13。卖1000本,赚13000。够我们撑三个月。如果能卖2000本……”
他没说下去。2000本,对一个没有任何营销资源、全靠口碑传播的独立团队来说,像登天。
“先定1000本。”林薇说,“印厂我联系,有认识的师兄在做印刷,能便宜。叶晚,排版你得抓紧,一周内给我源文件。苏语,CD音轨要压缩,普通光盘最多80分钟,你得精简。”
“明白。”苏语在德国回复,“我把三品主题曲做个精选集,加几段环境音。60分钟以内。”
“陈末,官网的购买页面要改,价格、说明、预售时间。”
“已经在改了。今晚发布。”陈末顿了顿,“另外,服务器刚刚又拦截了一次攻击。这次IP是美国的。有点不对劲。”
“先不管。专注眼前。”李君宪说。
分工完毕,办公室重新响起键盘声、画笔声、扫描仪的嗡鸣声。风声依然很大,但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因为他们在做事。在把那些看不见的焦虑,变成一个个具体的、可执行的步骤:排版第几页,压缩第几段音轨,修改第几行代码。
傍晚,风小了些。李君宪下楼买饭,回来时看见叶晚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进去,仰头看着楼道窗外的天空。天已经黑了,但风把云吹散,露出几颗星星,很淡,但很坚定。
“看什么?”李君宪问。
“看星星。”叶晚轻声说,“北京星星少。但在洛阳,我妈妈常带我去邙山上看星星。她说,人死了,就变成星星。地上少一个人,天上多一颗星。”
“你信吗?”
“以前不信。现在……希望是真的。”叶晚转头看他,“君宪哥,如果我们做不下去了,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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