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准备开荒
第十六章 准备开荒 (第2/2页)叶回侧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汗渍,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绺贴在额角,模样实在称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狼狈。可是,她的眼睛亮得像落满了夕阳的碎金,那里面燃烧着的希望和活力,比任何时刻都更耀眼。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伸手,用自己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鼻尖上的一点泥灰。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张小小有些害羞,却没有躲开,反而将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极度的疲惫让身体变得沉重,却也奇异地让心变得柔软而依恋。
山风拂过,带来溪涧的水汽和泥土的芬芳,吹干了他们身上的汗水,凉丝丝的。
“叶回,”她望着天边那轮巨大的、正在沉入山峦的火红落日,忽然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最郑重的预言,“你说,我们的日子,是不是就像开这片荒地一样?一开始很难,到处都是刺,扎得人手疼。但只要一点一点挖,把草根石头都清掉,好好翻过土,再撒下种子……慢慢地,总会好起来的,对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希冀,飘散在晚风里。
叶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看着那片被他们亲手开垦出来的土地,在夕阳下泛着沉静而肥沃的光泽。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身边人毛茸茸的、沾着草屑的发顶上。
他低下头,一个干燥而轻柔的吻,如同蝴蝶栖息,轻轻落在她的发间。混合着汗水、尘土和阳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穿过她薄薄的耳膜,直抵心底,带着晚风般的温柔,和磐石般的笃定。
“会的。”
手掌心的水泡,是第二天清晨才彻底疼醒张小小的。
她几乎是哆嗦着从炕上坐起来,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摊开双手。昨晚用盐水草草冲洗过,又涂了点捣烂的车前草叶子,可经过一夜,那几处破损非但没有结痂,反而因为反复摩擦和汗水浸渍,变得又红又肿,边缘泛着亮晶晶的黄色脓水,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攥紧拳头,又疼得连忙松开。叶回本就警醒,她细微的抽气声让他立刻睁开眼。
“手怎么了?”他撑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目光却已锐利地落在她的手上。
“没、没事。”张小小想把手藏到身后,却被他更快一步地握住手腕,拉到眼前。
昏暗的光线下,那双原本虽不细腻、却也完整的小手,此刻掌心一片狼藉,几处破皮红肿得触目惊心,尤其右手虎口和左手食指根部,水泡磨破后的创面不小,周围皮肤也红肿着。
叶回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脸色沉了下来。“这叫没事?”他的声音里压着火,却不是冲她,是冲他自己。他翻身就要下炕,“我去找点干净的布和药膏。”
“别!”张小小连忙拉住他未受伤的那边胳膊,急道,“家里哪还有多余的药膏?就一点金疮药,是给你备着的,不能动。这点小伤,用干净的井水冲冲,过两天就好了。”
叶回回头看她,眼神又深又沉,像不见底的寒潭。他看着她明明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那股懊恼和无力感再次翻江倒海。他挣开她的手,动作因为腿脚不便而有些踉跄,却坚持走到墙角的矮柜前,翻找起来。
没有现成的药膏。他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他端着一木盆刚打上来的、清凉的井水进来,又撕下自己一件旧里衣相对干净柔软的内衬,浸湿拧干。
“手伸出来。”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张小小咬着唇,慢慢将手伸过去。湿凉的布巾轻轻覆上她滚烫刺痛的掌心,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但紧接着,擦拭脓水和污垢时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手指蜷缩。
叶回的动作立刻顿住,手劲放得更轻,几乎是用布巾一点点蘸着清理。他低着头,侧脸线条紧绷,下颚的肌肉微微抽动。清理完,他又用干净的湿布巾轻轻敷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今天别去后山了。在家歇着。”
“不行!”张小小想也不想就反驳,“地才开了一点点,耽误一天就晚一天下种。而且……”她声音低下去,眼神却固执,“药钱等不起。我手疼,但脚还能走,我慢慢弄,不使大力气就是。”
叶回知道劝不住她。她那看着温顺的眉眼底下,藏着一股不输于他的倔强。他不再说话,只是转身又出了屋子。这次去了灶房,窸窸窣窣忙活了一阵。
等他再进来时,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截比他拇指略粗、笔直光滑的硬木棍,还有两条洗得发白、但看起来厚实柔软的旧布条。
“手。”他言简意赅。
张小小疑惑地伸出手。叶回拿起那截木棍,比了比她手掌的长度,用柴刀削掉毛刺,然后,用那两条布条,一圈一圈,仔细地将木棍缠绕、固定在她右手掌心,做成一个简易的、加厚的手柄。缠得很厚实,完全避开了她手上的伤处。
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将她左手几个伤指也分别用窄布条松松地缠裹起来,既不影响屈伸,又能减少摩擦。
“用这个缠着的地方握锄头把,”他把那根“改装”过的木柄递给她,又指了指她的左手,“这只手扶着的时候,用布隔着。能使得上劲,又不会磨到伤口。”
张小小看着手中这根缠得厚厚的、有些笨拙的木柄,又看看自己被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手指,鼻子猛地一酸。他什么都没说,没有甜言蜜语,甚至脸色还是沉着的。可他什么都想到了,用他沉默的方式,笨拙地护着她。
“嗯。”她重重地点头,把眼泪憋回去,握紧了那根特制的木柄。粗糙的布条摩擦着未伤处的皮肤,却奇异地带给她一种坚实的力量感。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饼子,就着热水囫囵吃了。两人再次出发,走向后山那片刚刚揭开一角的土地。
这一次,张小小的动作慢了很多,也吃力很多。加厚的木柄让她抓握不便,发力也不如之前直接,每一次挥下锄头,都需要更大的决心和力气。汗水很快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顺着下巴滴落在新翻的泥土里。手上的伤口隔着布,每次用力时依然传来阵阵闷痛,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按照昨天叶回教的法子,一锄头一锄头,执着地挖下去,将草根撬起,将土块敲碎。
叶回依旧坐在那块石头上,但他没再闲着。他面前堆着更多砍削好的木条和柔韧的藤蔓。他低着头,手指灵活地穿梭着,正在尝试编一个箩筐。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生疏,显然并不熟练。粗糙的木条和带刺的藤蔓在他指腹上留下新的细痕,但他全神贯注,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工艺品。只是他的目光,总会时不时抬起,飞快地掠向不远处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确认她是否安好,然后眸色微沉,手指的动作更快几分。
晌午的阳光变得毒辣。张小小终于支撑不住,拄着锄头,大口喘着气,脸色有些发白。叶回放下编了一半、歪歪扭扭的箩筐,拿起竹筒,走到她身边,递过去。
“歇会儿,喝口水。”
张小小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好几口清凉的溪水,才觉得缓过气。她靠着锄头柄,看着又扩大了一点的土地,虽然疲惫,眼里却有光。
“你看,又多了这么多。”她指着新开出来的部分,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嗯。”叶回应着,目光落在她被汗水浸透、紧贴额角的发丝,和微微颤抖的小腿上。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过她手里的锄头。“你坐会儿,我来。”
“你的腿……”张小小急了。
“不碍事,站着使点巧劲,不动伤处。”叶回打断她,已经走到她刚才劳作的位置,学着之前看她的动作,挥起了锄头。他的动作不算标准,甚至因为左腿不便而有些别扭,力道也远不如从前。但他下盘极稳,懂得用腰腹和手臂的力量,每一锄下去,都扎实有力,效率竟比受伤的张小小还要高些。
张小小看着他沉默而坚定的背影,阳光将他肩背的轮廓勾勒得清晰,汗水同样浸湿了他的旧衫。她心里那点酸涩,慢慢被一种更饱满、更温热的东西填满。她没再坚持,走到树荫下坐下,小心地解开左手缠绕的布条,让伤处透透气。然后,她拿起叶回丢下的那个半成品箩筐,研究了一下,开始接着编。她的手指更灵巧,虽然没编过,但看叶回弄了半天,也摸到点门道,慢慢将那些散乱的藤条理顺、交织。
一个时辰后,当叶回停下休息时,惊讶地发现,那个原本歪扭的箩筐,在张小小手里竟然渐渐有了模样,虽然还是粗糙,但已经能看出是个能用的家伙什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汗涔涔、沾着泥灰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艰辛。
傍晚收工,新开垦的土地又扩展了一小片。回去的路上,两人的步伐都显得沉重,但手里,叶回提着那个基本成型的、虽然丑陋却结实的箩筐,张小小握着那根特制的木柄,心里却比昨日更踏实了几分。
到家后,张小小不顾疲惫,第一时间将昨日抓回的药包打开。浓重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了小小的灶间。她按照老郎中的嘱咐,小心地将几味需要先煎的药材捡出来,放入洗净的陶罐,加上适量的水,放在灶上,点燃了柴火。
火光跳跃,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她拿着蒲扇,小心地控制着火候,时而查看药汤的颜色。叶回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默默地看着她忙碌。跳跃的火光同样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药煎好了,深褐色的汤汁在陶罐里翻滚,散发出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苦中带辛,还有些许腥气。张小小用湿布垫着,将滚烫的药汁滤到粗瓷碗里,黑乎乎的一碗,冒着腾腾热气。
她端着碗,走到叶回面前,递给他,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期待:“小心烫,趁热喝,大夫说效果才好。”
叶回接过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瓷传到掌心。他看着碗里浓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没有犹豫,端到嘴边,吹了吹,然后一仰头,咕咚咕咚,几大口便将一整碗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从喉咙到胃里,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辛、麻充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呕意。
张小小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小碗清水递过去。叶回接过,漱了漱口,又喝了两口,才冲淡了些嘴里的怪味。
“很苦吧?”张小小看着他,小声问,眼里满是心疼。
叶回放下水碗,摇了摇头,声音因为药汁的刺激而有些低哑:“还好。”顿了顿,他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比受伤时嚼的草药,好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张小小却想起他刚受伤时,缺医少药,只能靠山里采来的草药外敷内服,那日子……她心里一揪,不再多问,转身去收拾药罐。
夜深了,简陋的小屋里,苦涩的药味久久不散,混合着泥土、汗水和新翻土地的气息,构成一种独特而真实的味道。这味道并不好闻,却清晰地提醒着他们正在走的路,付出的代价,和渺茫却执着的希望。
张小小累极了,手掌的伤口也还在隐隐作痛,但她躺在叶回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闻着空气中弥漫不去的药香,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轻轻动了动被布条包裹的手指,碰了碰身边人温热的手臂。
“叶回。”
“嗯?”
“等你的腿好了,等我们有了余钱,我们也买点糖放着吧。喝了药,吃颗糖,嘴里就不苦了。”
黑暗中,叶回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摸索到她的手,将那只缠着布条、伤痕累累的小手,轻轻握在自己宽大粗糙的掌心里。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握着她手的力道,温暖而坚定。
掌心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口中的苦涩似乎还未散尽。但在这浓重的药香和彼此交握的温暖里,他们知道,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从荆棘中刨出来的。带着疼,带着苦,却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