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点醒局中人
第三十三章 点醒局中人 (第2/2页)琴音越来越清晰,也越发显得孤寂苍凉。最终,他在一处早已荒废、藤蔓遍布的“听雨轩”外停下了脚步。轩内没有灯火,只有一点极暗淡的、仿佛萤火般的微光,映出一个坐在石凳上、身前似乎摆着一张琴的模糊身影。
琴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雍宸站在轩外的阴影里,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淅沥的雨声中。
轩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既然来了,何不入内一叙?殿下。”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林墨。
雍宸心中再无怀疑,迈步走入听雨轩。轩内果然没有点灯,只有石桌上放着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晕,照亮了林墨清癯平和的面容,和他身前那张式样古朴的七弦琴。
“先生。”雍宸拱手。
“殿下请坐。”林墨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手指拂过琴弦,带起一声轻微的颤音,“秋夜苦雨,心绪不宁,故来此荒僻之地,借琴抒怀。不想竟惊扰了殿下。”
“是学生循琴音而来,打扰了先生雅兴。”雍宸坐下,目光落在林墨脸上。多日不见,这位前帝师似乎清减了些,但眼神依旧温润睿智,深处却仿佛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殿下冒雨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听琴吧?”林墨看着他,直接问道。
雍宸沉默片刻,缓缓道:“学生近日,遇到些难解之事,心中困惑,故来此散心。恰闻先生琴音苍凉,似有所感,便循声而来。不知先生因何……在此奏此幽兰之曲?”
他没有直接问,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林墨深夜出现在宫中荒园,本身就不寻常。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轩外如丝的夜雨,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孤零零的音符。
“老夫来此,是应一位故人之请,查看一处……旧迹。”林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追忆的怅惘,“至于这《幽兰》……此曲相传为前朝某位不得志的皇子所作,幽居冷宫,寄情兰草,以琴明志。曲调孤高,不染尘俗,却也……过于清冷寂寥,非处世之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雍宸,眼神变得深邃:“殿下可知,兰花为何生于幽谷?”
雍宸一怔,答道:“因其性喜幽静,不慕繁华?”
“是,也不全是。”林墨摇头,“兰花生于幽谷,是为了避开烈日狂风,保全自身那一缕清雅之气。但幽谷之中,亦有瘴气毒虫,阴湿苦寒。若只知避世,不知斡旋,那一缕清气,也终将被侵蚀、湮没。故而,古之贤者,讲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独善,是根基,是底线;兼济,是担当,是境界。然无论独善还是兼济,首要者,是‘明’。”
“明?”雍宸若有所思。
“明己,明势,明道。”林墨一字一句道,“明己,知自身所长所短,知心中所求所惧。明势,察天下潮流,观朝堂动向,辨忠奸善恶。明道,则是在这混沌世道中,找到自己该走、也能走的那条路,纵千万人,吾往矣。”
他顿了顿,看着雍宸眼中渐亮的光芒,继续道:“殿下近日所为,有勇有谋,有担有当,老夫看在眼里,亦觉欣慰。然殿下可知,勇者易折,刚者易摧?锋芒过露,而无相应根基庇佑,便是那出头的椽子,先烂的木头。殿下可明己势?”
雍宸心头一震。林墨这是在点醒他,他最近的行动(北境立功、反击刺杀、追查邪术)虽然必要,但也让他成了众矢之的。在没有足够力量保护自己之前,过度的“勇”和“刚”,反而是取祸之道。
“学生……受教。”雍宸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学生即便想蛰伏,怕也由不得自己。譬如,有邪风已侵宫闱,近在身侧,学生是当独善其身,视而不见,还是……”
“那就要看,殿下‘明’了多少。”林墨打断他,目光如电,“若只见邪风,不见风源,不见风向,不见风势,贸然去挡,只会被吹得粉身碎骨。若已窥得源头,辨明风向,知晓风势强弱,则可或避其锋芒,或借力打力,或……于风眼处,埋下一颗种子,待其壮大,或可改天换地。”
他抬起手,指了指轩外被雨水洗刷的、黑沉沉的夜空:“殿下你看,这雨夜,固然黑暗泥泞,令人寸步难行。但雨水,也能洗去污秽,滋养新生。关键在于,殿下是想做那被雨水打落的枯叶,还是……那在雨后,悄然破土的新芽?”
雍宸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漆黑的天幕下,远方的宫殿轮廓模糊,近处的草木在雨水中低伏。但在夜明珠微弱的光晕边缘,一株从石缝中顽强探出的、不知名的野草嫩芽,正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风雨中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立。
他心中那层笼罩多日的迷雾,仿佛被林墨这番话,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缕清明的光。
是啊,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明”。更清楚地了解敌人(巫神教、德妃、二皇子、甚至苏文正)的底细和目的,更准确地评估自身的实力和处境,然后……找到那个最适合的、能借力、能破局、也能保全自身和身边人的“点”。
或许,静思轩的废井,雍谨的安危,就是一个切入点。但他不能直接去碰,更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他需要更巧妙的方法,更隐蔽的途径,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学生……明白了。”雍宸站起身,对着林墨,郑重地躬身一礼,“多谢先生点醒。今夜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林墨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露出淡淡的、欣慰的笑容:“殿下能明白,便不枉老夫深夜抚琴,惊扰宫禁了。夜已深,雨未停,殿下早些回去吧。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是,学生告退。”雍宸再次行礼,转身,走入了茫茫的夜雨之中。
他的脚步,不再有来时的沉重和迷茫,反而多了几分沉稳和决断。
林墨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再次拂过琴弦,弹出一串低沉而悠远的音符,融入淅沥的雨声,渐渐消散。
“雏凤清于老凤声……但愿,你能飞得出,这片浑浊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