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牢
第1章 死牢 (第1/2页)“下一个死的是你。“
林砚睁开眼时,这句话正悬在黑暗中。
不是幻觉。是血写的——就在对面石墙上,用某种发黑发臭的液体,歪歪扭扭涂成四个大字。字迹未干,正顺着墙皮缓缓往下爬,像四条将死的蜈蚣在做最后的挣扎。
腐臭的气味钻进鼻腔。
不是福尔马林那种刺鼻的化学气味,而是血肉腐烂与排泄物混杂的、属于活人地狱的味道。这味道林砚太熟悉了。作为省公安厅首席法医,他曾在下水道碎尸案现场浸泡过十三个小时,也曾在夏季密闭的死亡车厢里提取过尸液样本。但那些都是死人的味道。
而此刻萦绕在他鼻尖的,是活人的腐烂——是还喘着气的人,正在这具躯壳里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烂掉。
林砚猛地坐起身。
镣铐撞击的钝响在死寂中炸开,铁链摩擦石墙的刺耳声让他瞬间清醒。手腕传来冰冷的触感——不是现代审讯室的合金手铐,是生铁打造的ancient镣铐,表面粗糙,边缘已经磨破皮肤,结着暗红的血痂。
他躺在自己的验尸报告上。
不,是原身的验尸报告。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两股人生在颅骨内轰然对撞、撕裂、融合——
第一股记忆:现代。
林砚,三十四岁,省公安厅首席法医,参与过上百起重大命案的检验工作。昨夜在实验室加班分析一具高度腐败尸体的毒理样本,凌晨三点,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离心机还在转动,发出稳定的嗡嗡声。
第二股记忆:古代。
林墨痕,二十三岁,大雍朝江州府衙仵作,贱籍,祖传三代吃这碗饭。月俸八百文,勉强糊口。三日前因“红衣索命案“被下狱,知府赵德昌已定其“检验失职、妖言惑众“之罪,秋后问斩——
不,等不到秋后。
距离斩首,还剩七十二个时辰。
林砚——或者说此刻的林墨痕——缓缓抬起被锁住的双手,在黑暗中凝视这具陌生的身体。手指修长但骨节粗大,指腹有厚茧,是常年握解剖刀留下的痕迹。这很好。肌肉记忆还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法医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越是混乱的环境,越需要系统性的观察与思考。
首先,确认环境。
他轻轻转动脖颈,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能隐约分辨出轮廓:这是一间约两米见方的牢房,三面石墙,一面是粗木栅栏。地面铺着潮湿发霉的稻草,身下传来硬土板的凉意。墙角有个破陶罐,气味来源之一。空气不流通,闷热中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气——是梅雨季节的腐闷,能让人从肺叶里长出霉菌。
没有窗。
这意味着无法通过光线判断时辰,也意味着这是一间深牢。在古代监狱体系里,深牢是给死囚的,给那些永不见天日、只等秋后问斩的人。
其次,确认身体状况。
他尝试活动四肢。镣铐锁着双手双脚,但链条长度允许有限度的移动——大约能覆盖牢房三分之二的面积,这是设计好的,既防止自杀,又能在提审时快速押解。身上穿着粗布囚衣,多处破损,露出皮肤上青紫的伤痕。他逐一分辨:左肋处的淤痕呈条状,是棍伤;后背的擦伤面积较大,应该是被拖拽时摩擦地面所致;头部有钝痛感,后脑勺处有结痂的伤口,约三厘米长,形状不规则,可能是被捕时遭钝器击打。
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的征兆。
很好,还能思考。
然后,梳理现状。
“穿越了。“
林砚在心底吐出这三个字,没有惊讶,只有冰冷的现实感。他见过太多离奇的死亡,对生命本身的偶然性早已麻木。比起“为什么会穿越“这种无解问题,他更关心“现在该怎么办“。
死囚。
七十二时辰后问斩。
贱籍。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插在生存的可能性上。
但林砚没有绝望。绝望是情绪,而情绪在绝境中最无用。他需要的是信息、逻辑、以及一线生机。
他开始检索原身的记忆,像调取档案库一样系统、高效。
“红衣索命案“。
江州富商周家,连续三人死亡。死者皆为男性,死时身穿大红嫁衣,面带诡异微笑,尸体出现在周家不同院落。民间传言四起,说是周家早年逼死过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如今厉鬼索命。知府赵德昌压力巨大,要求尽快结案。
原身林墨痕奉命检验三具尸体。
记忆画面浮现:停尸房,油灯昏暗。三具男尸并排躺着,确实都穿着粗糙的大红嫁衣,尺寸不合身,像是匆忙套上的。面部肌肉僵硬地向上拉扯,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瞳孔缩小,尸斑呈鲜红色……
林砚的现代专业知识自动开始分析。
瞳孔缩小——可能是毒物作用,尤其是某些生物碱类毒素,如毛果芸香碱或有机磷类。
尸斑鲜红——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特征,但古代没有煤气……也可能是***中毒,或某些特殊毒物导致的血液携氧能力异常。鲜红色尸斑提示血液中含氧血红蛋白比例异常升高,这在窒息死、某些毒物中毒及冷冻死中可见。
诡异笑容——尸体痉挛?还是死前肌肉受毒素影响导致的面部表情肌强直性收缩?
原身林墨痕在验尸格目上写了“死状蹊跷,疑有他故“,并私下向负责案件的刑房书吏提出“恐非鬼祟,或为毒杀“。这本是尽责之举,却成了催命符。
周家需要“厉鬼索命“的说法来掩盖家族内部的丑闻?还是知府需要尽快有个交代?或者两者皆有。
总之,原身被扣上“检验失职、妖言惑众“的帽子,扔进死牢顶罪。一个贱籍仵作,死了也就死了,还能平息周家怒火,安抚民间恐慌,一举多得。
“真是经典的官僚操作。“林砚在心底冷笑。
但此刻,墙面上那四个血字让他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下一个死的是你。“
这是警告?还是预告?如果是凶手留下的,意味着凶手知道他被关在这里,甚至能自由出入死牢。如果是狱卒的恶作剧,那说明有人想在他死前再折磨一番。但无论如何,写这四个字的人,知道案件的真相。
林砚盯着那四个血字,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如果这是凶手写的,那么凶手就在这座监狱里,或者能自由进出这座监狱。
而此刻,第四个死者出现了。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不是狱卒那种拖沓散漫的步态,是刻意放轻、但掩饰不住急促的脚步。油灯的光晕摇晃着靠近,在栅栏外投下一个臃肿扭曲的影子。
“哟,醒了?“声音响起,是个四十来岁的狱卒,满脸横肉,腰间挂着钥匙串和一根短棍。他停在栅栏外,油灯举高,昏黄的光打在林砚脸上,“还以为你熬不过昨晚呢。那碗馊饭,毒老鼠都毒死过。“
林砚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他。
眼神平静,没有囚犯常见的恐惧或哀求,甚至没有愤怒。那是一种审视——像在观察一具待解剖的尸体,在评估从哪里下刀最合适。
狱卒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啐了一口:“看什么看?一个贱籍仵作,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灯,故意让光影在林砚脸上跳动,“告诉你个好消息,周家又死了一个,还是穿红衣。赵大人已经定了,三日后午时,拿你祭刀,平息鬼祟。你呀,就安心等着吧,到时候爷给你送顿好的,断头饭嘛,管饱。“
又死了一个。
林砚心头一动。如果是连环杀人,凶手的动机、手法、目标都应该有规律。第四个死者出现,意味着案件还在继续,也意味着——真凶还在逍遥法外。
这是危机,也是转机。
“死的是谁?“林砚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但语气平稳得可怕。
狱卒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死囚会问这个。“关你屁事!“他下意识骂道,但随即又露出恶意的笑,“反正都是你们这些贱役无能,查不出真凶,害得周家人心惶惶。不过告诉你也没啥,是周家三房的那个少爷,才十六岁。啧啧,穿红衣死的,笑得那叫一个瘆人,嘴角都裂到耳根了,跟画皮似的。现在周家都快疯了,赵大人也头疼得很,所以啊,你得死,你必须得死,死了才能平息这事。“
十六岁,三房。
林砚快速检索原身记忆中的周家信息:周家是江州大户,做绸缎生意起家,家主周崇德年过六旬,正房嫡出两子,长子周元礼掌管家业,次子周元义走科举路子;偏房庶出三子,这个十六岁的应该是最小的庶子,名叫周元佑,生母是个早逝的丫鬟,在家中地位卑微。
连续死的四人里:第一具是周家账房先生,四十五岁,外姓;第二具是周家嫡次子周元义的贴身小厮,十九岁;第三具是周家偏房的一个管事,三十出头;第四具是这个十六岁的庶子周元佑。
有嫡有庶,有主有仆,有老有少。
凶手的目标似乎不是特定身份,而是“周家男性“这个群体。但为什么?如果是仇杀,为何选择这种诡异的仪式感?如果是灭门,为何只杀男性?如果是厉鬼索命……
不,没有厉鬼。只有凶手。
而凶手在用“红衣“和“笑容“传递某种信息,或者在掩盖某种真相。
“尸体在哪?“林砚又问,声音依然平稳。
“停尸房呗,还能在哪?“狱卒不耐烦了,“怎么,你还想再去验验?省省吧,你现在是待斩的死囚,等着三日后……“
“我要见知府大人。“林砚打断他。
狱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见知府?你一个贱籍死囚,还想见知府大人?做梦呢!知道这是什么地界吗?这是死牢!进来了,除非抬出去,否则……“
“或者刑名师爷周文渊。“林砚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有办法破案。“
“破案?“狱卒嗤笑,脸上的横肉跟着抖动,“就你?之前验了三具尸体都没验明白,现在装什么能人?你以为你是谁?宋提刑?包龙图?“
林砚抬起被镣铐锁住的双手,手腕处的伤痕在油灯光下清晰可见。他缓缓说道:“之前我没机会细查。但现在,第四个死者出现,说明真凶还在作案。知府大人若真想平息事态,抓住真凶才是根本。拿我顶罪,只能暂时压住舆论,真凶继续杀人,恐慌只会更甚。周家再死一个人,赵大人的乌纱帽还戴得稳吗?“
他顿了顿,看向狱卒:“这位差爷,若我能助官府破案,你替我传话,也算立功一件。若不能——反正三日后我必死,对你也没有损失。但若成了,周家赏银、官府嘉奖,差爷您……“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狱卒脸上的讥笑慢慢收敛了。
他盯着林砚看了半晌。这个年轻的仵作,明明身陷死牢,镣铐加身,三日后就要问斩,可眼神里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冷静。说话条理清晰,甚至……有点道理。
“你真有办法?“狱卒将信将疑,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至少比现在这样等死强。“林砚说,“我需要知道第四具尸体的详细情况:死亡时间、发现地点、尸体姿态、衣物细节。还有,前三个死者的验尸格目,我要再看一遍。“
狱卒犹豫了。
传话给师爷,不算难事。师爷周文渊是知府的心腹,掌管刑名实务,确实有可能对破案感兴趣。如果这仵作真能提供线索,自己说不定能得点赏钱。如果不行……反正这仵作横竖是死,自己也没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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