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珠胎初结
第二章 珠胎初结 (第1/2页)第二章珠胎初结
1.鉴心殿
鉴心殿并非位于瑶华派最显赫的主峰之巅,而是深藏在主峰之后,倚着一处断云绝壁而建。殿宇本身并不如何宏伟,通体由一种名为“静心石”的淡青色石材垒砌而成,样式古朴厚重,与瑶华派其他宫殿的飞檐翘角、金碧辉煌截然不同。殿前无广坪,只有一条狭窄的悬空石道与主峰相连,石道两侧云海翻涌,深不见底。站在殿前,山风猎猎,吹得人衣袍紧贴身体,心绪仿佛也要被这风、这云涤荡一空。
邱国福跟在两名执法弟子身后,踏上了这条悬空石道。脚下的石板冰凉,缝隙里生着暗绿色的苔藓。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只是负在背上的重剑,似乎比往日更沉了几分。方才擂台上强行催动那古怪“剑力”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丹田空乏,经脉隐隐作痛,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透支后的虚软。但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那座沉默的青色殿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石道尽头,便是鉴心殿紧闭的青铜大门。门高逾三丈,其上无任何纹饰,只有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铜绿,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两名执法弟子在门前三尺处站定,其中一人上前,取出一枚形制古朴的玉符,按在门上一处凹陷。玉符微光一闪,无声无息地融入青铜之中。下一刻,沉重的殿门向内缓缓滑开,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露出门后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巨兽悄然张开的咽喉。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门内弥漫出来。那并非阴森,也非威严,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近乎“无”的静谧。仿佛踏入其中,世间一切纷扰、杂念、情绪,都会被这静谧吞噬、消化,只留下最本初、最真实的“心”。
“邱师弟,请。”执法弟子侧身,语气依旧客气,但姿态不容置疑。
邱国福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那片黑暗。
预想中的昏暗并未持续。一步踏入,眼前景象豁然开朗。殿内空间远比从外部看上去要广大得多,显然是运用了空间拓展的法术。穹顶极高,镶嵌着无数发出柔和白光的明珠,宛如夜空星子,将大殿照得一片通明,却又丝毫不觉刺眼。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星光”和殿中人的身影,行走其上,仿佛漫步虚空。
大殿极为空旷,除了正对大门的方向,设有数级玉阶,玉阶之上摆放着数张简朴的玉质座椅外,再无多余陈设。此刻,那些座椅上已经坐了数人。
正中主位,自然是瑶华派掌门,玄胤真人。他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紫金道冠,身着绣有云纹星图的紫色道袍,气度沉凝,目光开阖间,隐有神光流转,不怒自威。他左手边第一位,是一位身着赤红道袍、面庞红润、不怒自威的老者,乃是赤阳峰峰主,烈阳真人,此刻脸色微沉,显然对门下弟子周通惨败失态之事仍有余怒。右手边第一位,则是一位身着水蓝色道袍、气质温婉沉静的中年道姑,乃是碧波峰峰主,静微真人。再下首,还有数位气息渊深的长老,器物阁的刘长老、传功殿的赵长老赫然在列。
而客座首位,坐着的正是清琼派掌门,清珏道姑。她依旧是一身素雅道袍,神色淡然,眼眸半阖,仿佛周遭一切皆不萦于心。邱丽珠垂手立在她身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玉雕美人,只是那微微颤动的长睫,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所有人的目光,在邱国福踏入大殿的瞬间,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背上那缠裹着粗布的重剑之上。这些目光,有探究,有审视,有惊疑,有深思,如同实质,层层叠叠压来。若是寻常弟子,只怕早已心神震颤,手足无措。
邱国福走到玉阶前三丈处,依着规矩,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弟子邱国福,拜见掌门,诸位峰主、长老,清珏前辈。”
声音不高,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却清晰可闻,并无颤抖。
玄胤真人目光落在邱国福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免礼。邱国福,你可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弟子不知。”邱国福直起身,垂目答道。他并非故作不知,而是真的无法确定。是因为自己连胜数场,表现异常?还是因为手中这把剑?
“你手中之剑,从何而来?”烈阳真人声若洪钟,率先发问,目光灼灼,带着审视。
邱国福如实回答:“此剑乃家父遗物,据说是从一处古遗迹所得。弟子入门前,曾请器物阁刘长老鉴定过。”说着,他目光转向器物阁刘长老。
刘长老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闻言抚须,沉吟道:“确有此事。五年前,此子持剑来我器物阁,老夫与几位同僚皆以‘观微术’、‘探灵诀’反复查验,此剑材质特异,沉重无比,但确无灵力波动,亦无符文禁制痕迹,与凡铁无意。是以当时判定为凡品,或许是掺杂了某种罕见金属,但于修行无益。”
“无灵力波动?凡铁?”烈阳真人冷哼一声,看向邱国福,“那你方才在擂台上,如何凭此‘凡铁’,连败数名修为高于你的弟子?尤其是周通那记‘炎爆术’,便是寻常下品法器,硬接之下也要受损,何以被你一剑湮灭?你莫要说什么侥幸、蛮力!”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带着质问。赤阳峰弟子当众出丑,烈阳真人面子上自然过不去。
邱国福沉默了一下,道:“弟子不知。弟子只是……尽力挥剑。至于那火球为何消失,弟子实不明白。”
“不明白?”烈阳真人眼神一厉,“你当在场诸位都是三岁孩童不成?那等异象,岂是‘尽力挥剑’能解释的?说!你是否暗中修炼了邪法,或是此剑另有古怪,被你以秘法遮掩?”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微一凝。邪法、秘术,在正道宗门是极敏感的词汇。
“烈阳师兄稍安勿躁。”碧波峰主静微真人开口,声音温和,如清泉流石,“此子入门五载,行止皆在门规之内,平日只做些杂役,勤勉有加,从未有修炼邪法的迹象。况且,以他之能,若真能遮掩连刘长老都看不穿的‘古怪’,又何须隐忍至今?”
烈阳真人眉头一皱,却未再反驳。静微真人说得在理。
玄胤真人看向邱国福,语气依旧平和:“邱国福,你将剑取下,解开缠布,再让刘长老与诸位一观。”
“是。”邱国福应声,将重剑从背上解下,放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然后,他蹲下身,开始一层层解开那些粗糙的、沾染了汗渍尘土的布条。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粗布与剑身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他的动作,盯着那逐渐显露出来的剑身。
终于,最后一块粗布落下。
黑沉、无光、样式古拙、无锋无刃的剑身,完全暴露在殿顶明珠柔和的光线下。它静静地躺在地上,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丑陋。与那些灵光闪闪、造型华美的飞剑法宝相比,它就像是从某个废弃铁匠铺角落捡来的铁条。
几名长老,包括刘长老,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目中神光凝聚,各施秘法,仔细探查。有神识扫过,有灵力试探,有瞳术观察。
然而,结果与五年前一般无二。
“怪哉,怪哉!”刘长老眉头紧锁,捻着胡须,喃喃道,“观其质地,坚硬异常,远超寻常精铁,却又非已知的任何炼器灵材。依旧无丝毫灵力反应,无符文,无禁制……这,这简直违背常理!一件能吞噬湮灭‘炎爆术’的物事,怎会毫无灵韵?”
烈阳真人也忍不住抬手虚抓,一股无形力道将重剑摄起,悬浮在半空。他双目之中隐现赤芒,显然在运转某种高深瞳术,仔细扫视剑身每一寸。片刻后,他脸色更加难看,冷哼一声,将剑放下。显然,他也一无所获。
“此物……确有古怪。”一直沉默的清珏道姑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方才擂台之上,此剑湮灭火球瞬间,贫道隐隐感到一丝极为古老、近乎混沌的气息一闪而逝。只是太过短暂微弱,难以捕捉其本源。”
玄胤真人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邱国福身上:“邱国福,你持此剑五年,可曾发觉有何特异之处?譬如……与你自身灵力感应?或是其他异状?”
邱国福心中念头飞转。剑身凹痕处那个“点”的共鸣,月圆之夜的微热,这些细微感应,是否要说?说出来,是福是祸?这剑的诡异,今日已暴露,再隐瞒这些细节,意义不大,反而可能招致猜疑。
他斟酌着开口:“回掌门,弟子……弟子偶尔感应到,剑身某处,似乎与弟子微末的灵力,有极细微的呼应。但时有时无,难以捉摸。此外,月圆之夜,剑柄会有些许温热之感。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灵力呼应?月夜温热?”刘长老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线索,“难道是需要特定条件,或是与持剑者血脉、体质相关,方能激发其能?”
烈阳真人却嗤道:“此子资质平庸,灵力微薄,若有血脉特异,当年入门检测岂会发现不了?”
一直沉默的传功殿赵长老忽然道:“掌门,此剑来历不明,功效诡奇,虽目前看似为此子所用,但恐有未知隐患。且此子今日显露之能,已非寻常外门弟子可比。依老夫之见,不若先将此剑暂存器物阁,由刘长老会同我等仔细研究。至于邱国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邱国福:“可先收入内门观察,查明其与剑之联系,再作定夺。”
此言一出,几位长老微微点头。这算是比较稳妥的处理方式,既控制住这来历不明的“怪剑”,又将邱国福这“变数”纳入可控范围。
邱国福心头一紧。剑若被收走……他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的重剑。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是他在瑶华派坚持下去的隐秘寄托,更是今日他能站在这里、引起一丝关注的唯一依仗。若剑离手……
“赵长老所言,不无道理。”玄胤真人沉吟道,目光看向邱国福,带着审视,“邱国福,你意下如何?”
邱国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玄胤真人:“弟子斗胆。此剑乃家父遗物,对弟子意义非凡。且此剑与弟子之间,确有微弱感应,离手之后,恐成死物,再难探查其秘。弟子愿携此剑,接受宗门任何查验监管,但求剑不离身。”
他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股执拗。
“哼,由得你选择?”烈阳真人不满。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声音不大,却让殿中微微一静。
“玄胤掌门,诸位道友,”清珏道姑缓缓开口,“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清珏道友但说无妨。”玄胤真人道。
清珏道姑目光掠过地上的重剑,又看了看邱国福,淡淡道:“世间奇物,有缘者得之,强求反易生变。此剑既认此子为主,与其强行分离,不若顺其自然,加以引导观察。贵派门规森严,此子又心性坚韧,留剑于他,严加看管,应无大碍。或许,此剑之秘,正需在其手中,方能逐步显现。”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此子今日连胜,依贵派小比规矩,已有资格角逐更高名次。此时收剑,恐惹非议,有失公允。”
清珏道姑这番话,说得颇为公允,既考虑了瑶华派的立场,又隐含了对邱国福的一点回护之意。她身为清琼派掌门,身份超然,此言一出,几位本欲坚持收剑的长老,也露出思索之色。
玄胤真人深深看了清珏道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毫不起眼的黑铁重剑,最后目光落在邱国福那张虽然平静却隐含倔强的脸上。片刻后,他缓缓道:“清珏道友言之有理。邱国福。”
“弟子在。”
“此剑,准你继续持有。”玄胤真人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然,自即日起,你之言行,你与此剑,皆需受执法殿监管。暂擢你为内门记名弟子,居于‘观云崖’别院,无令不得擅离。小比之后,需定期向刘长老禀报此剑与你自身状况。你可能做到?”
内门记名弟子!观云崖别院!
这处置,可谓大大出乎众人意料。既未夺剑,反而给予了内门待遇,虽然加了诸多限制,但比起预想中最坏的结果,已是天壤之别。显然,玄胤真人对这柄“怪剑”以及能引动它的邱国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打算就近观察,徐徐图之。
邱国福心中一震,随即深深躬身:“弟子遵命,谢掌门恩典。”
“嗯。”玄胤真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转向清珏道姑,“些许门内琐事,让清珏道友见笑了。”
清珏道姑淡然一笑:“玄胤掌门处置得当,何来见笑。倒是此子心性,颇堪雕琢。”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殿中众人心中都清楚,关于这把剑,关于这个邱国福,注定不会就此平静。
邱国福重新用粗布缠好重剑,背回背上。粗粝的布条摩擦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瑶华派的处境,已然不同。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当他行礼退出鉴心殿,重新踏上那悬空石道时,山风格外凛冽。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缓缓闭合的青铜巨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瞬,他似乎瞥见,清珏道姑身后,那抹水绿色的身影,仿佛微微抬起了眼,目光穿越即将消失的门隙,与他的视线,有刹那的交汇。
清冷,复杂,欲言又止。
他转回头,不再看。一步一步,走回那依旧喧闹、却已与他隔了一层无形壁障的广场。夜色,已然笼罩了青冥山。
2.观云崖
观云崖是瑶华派主峰侧翼伸出的一处孤峭山崖,三面凌空,下临云海,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与主峰相连。崖顶面积不大,却颇为平整,建有几间精巧的竹舍,一方石台,数丛修竹,环境清幽绝俗,灵气也比山门其他地方浓郁几分。这里本是门中长老静修或招待贵客的别院,如今拨了一间给邱国福暂住,其意不言自明——既示恩宠提拔,又便于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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