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老宅家风
第十六章·老宅家风 (第1/2页)车子在湿冷的夜色中行驶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街景从熟悉的城区逐渐变得疏朗,路灯间隔越来越远,最终拐上了一条通向城郊山麓的静谧道路。梁亿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在车灯下忽明忽灭的梧桐树影,心底那根弦缓缓绷紧——这是回老宅的路。自从父亲带着他和母亲搬离,他已经好久没走过这条路了。记忆里,这条路总是很长,两边是望不到头的、沉默的树木。
车子最终停在一扇高大的黑色铁艺大门前。门开着,里面透出温暖而明亮的灯光,与门外湿冷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梁亿辰推开车门,站在门口,湿冷的夜风立刻包裹了他。他抬头,看着这扇门。童年时,他觉得这扇门高大得仿佛能隔绝整个世界,他曾在门内无忧无虑地奔跑。如今再看,它似乎变小了,也变老了,但门后那片灯火通明的深宅,依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沉甸甸的存在感。
“少爷,请。”阿七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侧,声音低哑。
梁亿辰收回目光,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一片精心打理、即使在冬日也透着肃杀绿意的庭院,走过寂静的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来到正厅门口,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里面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着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头发已然全白,梳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历经风雨却绝不弯折的老枪。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绸衫,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脸上的皱纹如刀刻斧凿,深重而清晰,但那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正静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梁亿辰停在门槛外。
那是他爷爷。梁家现在实际上的掌舵人。
“进来。”爷爷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平静和不容置疑。
梁亿辰走进去,在距离太师椅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潮湿的寒气似乎被隔绝在门外,厅内暖意融融,却莫名让人感到另一种压力。
爷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地、仔细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视线如有实质,仿佛能穿透衣物,掂量出他这半年来的所有变化。最后,目光定格在他脸上。
“瘦了。”爷爷开口,是陈述,没有太多情绪。
梁亿辰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爷爷将掌中的核桃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端起手边的白瓷盖碗,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茶。动作不疾不徐。
“你爸,还好吗?”
“还好。”梁亿辰答得简短。
爷爷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似乎那只是一种例行的开场。厅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墙角那座老式座钟的钟摆,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嘀嗒、嘀嗒”声,每一下都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在人心上。
“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什么事吗?”爷爷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回梁亿辰脸上。
梁亿辰摇了摇头。
爷爷看着他,脸上忽然现出一个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他眼中的锐利更加分明。
“你最近,在查一个人。”爷爷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赵老彪。城北那个。”
梁亿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
爷爷站起身,朝他走过来。起身的瞬间,梁亿辰注意到,爷爷的右腿在落地时,有一个极其细微、近乎本能的停顿,像是那条腿的某个关节不太灵便,但随即就被他强大的控制力掩盖,步履沉稳地走到梁亿辰面前站定。
他比已经窜了个头的梁亿辰略矮一些,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势,那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无需声张的威严。
“你想动他?”爷爷问,直接得近乎粗暴。
梁亿辰沉默了几秒,迎上爷爷的目光,然后,很轻,但很肯定地点了下头。
“为什么?”
“他杀了人。”梁亿辰的声音在空旷的厅里显得很清晰。
“什么人?”
“一个证人。帮我们扳倒马三的证人。”
爷爷看着梁亿辰,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审视,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深藏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你知道赵老彪是什么人吗?”爷爷问,声音低沉了些。
梁亿辰摇头。他知道的,仅限于阿七查到的那些。
爷爷缓缓开口,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他在城北那片地方,盘踞了十五年。手底下直接、间接的人命,两只手数不过来。他跟省里某些人有利益往来,分局里,也有人拿他的钱,替他平事。你以为马三为什么能嚣张那么久?就是因为背后站着这条地头蛇。”
梁亿辰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爷爷说完,停顿了片刻,看着梁亿辰,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沉:“还动吗?”
梁亿辰抬起头,没有任何犹豫,再次点头。
“动。”
爷爷明显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回答得如此干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决绝。
“你知道动他,会有什么后果吗?”爷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梁亿辰的回答依然简单:“不知道。”
“那你还动?!”爷爷的声调微微拔高,带着质问。
梁亿辰看着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爷爷,你年轻的时候,动过的人里,有比赵老彪更厉害的吗?”
爷爷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梁亿辰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你动他们的时候,事先就知道,一定会有好结果,一定不会引火烧身,一定知道所有后果吗?”
爷爷的嘴唇抿紧了,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梁亿辰,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离家半年、似乎变了很多的孙子。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座钟的嘀嗒声,不紧不慢地切割着时间。
然后,爷爷脸上紧绷的线条,忽然松动了。他先是嘴角微微扯动,随即,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些许无奈和更多赞赏的笑容,在他皱纹深刻的脸上绽开,甚至让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
“好小子。”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点像我年轻时候的混账劲儿。”
他转身,慢慢地踱回那张太师椅,坐下。转身时,那条右腿的细微滞涩再次显露。坐下后,他伸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按了按右腿膝盖的位置。
“本来,”爷爷重新拿起那两颗核桃,在掌心缓缓转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闲聊般的随意,“听说你在外面跟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还惹上了马三那种货色,我担心你年轻气盛,做事不计后果,才让你二叔交代你爸,先把你关家里几天,冷静冷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掌心转动的核桃上,又抬起来,看向梁亿辰:“但这几天,我让人留意了一下你那几个朋友。做事,有章法,知道用脑子,不是一味蛮干。最主要的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梁亿辰一眼,“讲规矩,重情义。看来,你这半年,倒真是交了几个不错的朋友。”
梁亿辰的心,在听到“关家里几天”时沉了一下,但随即又被爷爷后面的话抚平。他沉默着,没有解释,也没有辩白。
爷爷不再多说,直接切入正题:“说吧,要什么?”
梁亿辰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说:“赵老彪的底。所有的,越详细越好。”
爷爷点点头,仿佛早有所料。
“还有呢?”
梁亿辰想了想,摇头:“暂时,就这些。”
爷爷看着他,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这次语气格外认真:“你那几个朋友,知道你打算动的是谁,知道可能惹上多大的麻烦吗?他们,准备好承担后果了吗?”
梁亿辰的眼神微微动了动,脑海中闪过蔡景琛冰冷决绝的脸,李阳光通红的眼眶,刘尧特沉默却坚实的背影。他缓缓点头,声音很稳:“知道。我们,商量过。”
“商量过……”爷爷咀嚼着这三个字,最终,再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去吧。”他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有些疲惫,“明天,阿七会把东西给你。”
梁亿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他脚步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片昏黄的光晕和椅上闭目的老人,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爷爷,谢谢。”
椅上,闭目养神的老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一个几乎听不见的低语逸出:
“臭小子……”
从灯火通明的正厅出来,重新步入被湿冷夜色包裹的回廊。
梁亿辰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老宅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料、香火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旧时光的气味。就在他走到回廊中段,准备拐向大门时,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穿着笔挺的黑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刀,行走间自带一股冷肃之气。看见梁亿辰,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来。
“亿辰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温和。
梁亿辰也停下脚步,站定,看着对方,点了点头,同样平静地唤道:“二叔。”
那人——梁亿辰的二叔,梁家目前的“太子”,梁文渊——点了点头,目光在梁亿辰身上不着痕迹地又扫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好久不见了。”梁文渊说,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听说,你在外面,交了几个朋友?”
梁亿辰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梁文渊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用那种温和却疏离的语气说:“挺好的。年轻人,多交点朋友,总是没坏处的。见见世面,也好。”
他说完,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梁亿辰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似乎觉得不太合适,最终只是虚虚地在空中顿了顿,便收了回去。他朝梁亿辰点了点头,便从他身边走过,步履沉稳地朝着正厅的方向去了。
梁亿辰站在原地,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规律而清晰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回荡,最终消失在正厅方向。他站了几秒,然后才重新迈步,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那天晚上,梁亿辰回到父亲那间位于老城区、略显简陋的公寓时,已近午夜。
客厅的灯还亮着,父亲梁文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翻开的报纸,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上面,显然在等他。听见开门声,梁文川抬起头,看向门口。
“回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梁亿辰“嗯”了一声,弯腰换鞋。
“你爷爷叫你回去,是有什么事?”梁文川放下报纸,目光追随着儿子。
梁亿辰换好鞋,走过去,在父亲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布料里,才感到一丝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问了一些事。”他含糊地回答。
梁文川看着他,没再追问具体是什么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从小到大,有没有注意过......你爷爷的腿?”
梁亿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走路的时候,有点不太对。”
梁文川轻轻叹了口气,靠向沙发背,目光投向天花板,仿佛陷入了回忆。
“老伤了。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可能还不到十岁。”他缓缓说道,“那一年,你爷爷跟人争一条很重要的运输线,被人设了埋伏。对方七个人,带着家伙。他一个人……最后全摆平了,自己腿上,也挨了狠的一刀,砍在骨头上了。当时医疗条件也差,虽然保住了腿,但到底落下了病根,阴雨天尤其难受。”
梁亿辰安静地听着,眼前仿佛能浮现出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一个年轻而悍勇的身影,在绝境中搏杀的画面。
“从那以后,他走路就这样了。但他要强,从不让人扶,也从不许人当着他的面提这腿的事。”梁文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敬畏,是骄傲,或许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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