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黑白棋
第八章 黑白棋 (第2/2页)贺拔损失惨重,当即决定不能在此多做逗留。贺拔在此留下一半兵力殊死搏斗,自己则率领小部分兵力全力出击,杀出血路——既然栈道兵力甚多,也就是说梵音大营空巢无人!
正当贺拔拼杀之时,梵音阵地再次亮起。她又掷一棋,霍地帅旗赫然挂出,就在东南方的平原之地,看来她也要正面迎战了。
不多时,贺拔便冲出包围,主将的决杀力本就胜过士兵百倍,如此突围不是难事。他全速前进,欲和梵音决一死战。当贺拔来到梵音大营之时,他顿住了。只见梵音又往竹筒掷了一枚白棋,她的阵地轰然通明,兵力尽显,七百将士全数出战。在场所有人无不惊呼!因为此时贺拔的兵力仅三百寥寥,剩余的全部留在栈道之处。
此时两军人数第一次展现在观众面前,梵音和贺拔均有一千兵马,不相上下。他二人早在交手之际推算出对方兵马人数与己方相差无多,场内为数不多的一些观众也演算了出来。
可现在看来,这一切完全不是贺拔所料,他认为梵音的大部分部署都在栈道,而且那里确也杀声震天。正在这时,梵音突然放声喊话,声音洪亮,让在场所有人为之一惊,也包括对面的贺拔。
“贺拔,你是不是以为我大营内兵力无多?”梵音从案几旁来到了巨大屏幕前。她顿足观望,只见阵地图上战火熊熊。梵音的小脸被映得熠熠生辉,双眸精光无限,锐利难当。
她再次开口:
“我引你来我栈道,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贺拔无话,她继续道:“我此前在栈道整整埋伏数个小时,层层布防,机关暗设,只等你自投罗网,但我在那里兵防不多,只是吼声震天,虚张声势罢了。你之前多次未中计,但我现在已部署妥当,机关重重,你茫然入阵,有所损失,难免乱了方寸,中了我这一施再施的圈套。”
梵音透过屏幕感觉着贺拔此时的状况,略作停顿,继续道:“你方才看我阵地亮了两次,自然知道我又掷了两枚棋子,第一枚就是启用陷阱埋伏,可第二枚的作用你猜错了。”梵音此话故意说得清清淡淡,可直戳人心。她突然感觉到对面的人呼吸一滞,不容对方喘息继续道:
“第二枚你看我亮出帅旗,我是要迎战没错,但是我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这样!我是要让埋伏在那里的将士故意把你放出来!”梵音朗声话落,字字句句如落石凿在贺拔胸口上,她随即不再多言,静立而待。
好一个请君入瓮!贺拔站在对面,双拳紧握,胸膛起伏不定。他目露凶光,杀意顿起,忍无可忍,再无半句废话,抬手又往竹筒里狠掷一枚棋子。
霎时间,阵地图上战火连天,贺拔彻底暴走对梵音发起总攻。梵音迎面而上,冲锋在前。正在交火之际,她的军队骤然分为两股,她一鼓作气,把敌军一分为二,分割对抗。
原就成倍于敌人火力的她攻打起来自然如行云流水,现在敌军被她打散,更是势单力薄,加之他们刚从栈道拼杀而来,已是锐气大减,不出个把小时,贺拔的兵力所剩无几。本就以逸待劳,又在自家地盘上开战的梵音胜券在握,兵将损失无多,气势高涨。
贺拔寡不敌众,现在更是如强弩之末。他气喘连连,脑海中百转千回,欲等大批兵马突破重围前来支援,可那时无论是谁,都早已疲惫不堪,胜算甚微。
在这难以抉择之时,梵音竟然停止了进攻,她等待着他的决策。一时间,贺拔只觉羞愤难耐,可又无处发泄。最终他艰难地抬起手臂,义无反顾地掷出那最后一棋!
骤然间,梵音阵地上白炽如昼,映得夜空以为天明,然而这次并不是她施展的战术,而是贺拔的。他要将士们全员撤离!这信号一出,全场哗然!如果他们留下殊死一战,也许还有半分获胜的可能,毕竟栈道之上梵音兵马不多,还是可以等来援兵的,只是双方拼杀到最后一刻,贺拔的兵力也会所剩无几。此刻他目光如炬,从容不迫,屹立战场。他要独自留下,为部下挡这最后一击!
“梵音,开始吧!”贺拔豪声道,气吞山河。梵音双拳紧握,迎此一战。
他二人怎会不知,贺拔一战,有来无回,只为将士争分夺秒。梵音暗赞,好一个磊落将帅,既然你全力以赴,我也必当奉陪到底!就在二人开战之时,只听场外一人大声喝道:
“队长,我不会走的!”一个英武男人正冲着台上的贺拔喊话,“队长!我留下来陪你血战到死。”男人看似年轻,二十岁上下,满面通红,目眦欲裂。随着他话声一落,周围的将士们也开始呐喊起来。
“队长,我们不会走的!撤回您刚才的命令吧!”
“队长,您太小看我们了!区区一个栈道,我们马上援军就到!”
“队长!”
声音此起彼伏,群情激昂,贺拔平日的部下一个个高声助威,毫不退缩,竟盖过了阵地上的厮杀声。渐渐地,看台上也有人叫嚷起来。
“贺拔,别撤啊!你能行!”
“就是啊!坚持住!”
“那不过是个外族的小女孩,我堂堂东菱指挥官,怎么会让她打败呢!”此话一出,赛场瞬间燃爆。
“没错,那只是个外族人!”
“贺拔,加油!打败她!”
这排山倒海的呼喊愈演愈烈,竟无休止之意,如万丈巨浪,誓要卷覆梵音!只见梵音立于赛场,岿然不动,但看贺拔如何应对。
一时间,贺拔心有动摇,举棋不定,梵音再等片刻,已是微微摇头。如她不顾念贺拔,早已再掷一棋,在他犹豫之际,把他全军清剿拿下,可梵音没有那样做,她想给这个对手一个机会,但就现在的情况看来,贺拔心智已摧,早就不足为患。
梵音喟然,只看赛场上下喊声不断。她调整状态,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丹田浑热。她霍地转身看向台下最初为贺拔打气呐喊的士兵,厉声暴喝!
“你把嘴给我闭上!”她声如洪钟,惊得士兵一怔!瞬间,人群中声量减弱。观众席上一时间不太明了发生了什么,但人们也把目光投了过来。
士兵一怔过后,嘴唇轻动,仍欲说些什么,只听梵音又一厉声,这次竟压过了半场嘈杂。显然她调动了灵力,加持了音量。
“我让你把嘴给我闭上!”梵音声声震天,不仅赛场上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就连贺拔也从屏幕另一侧走了过来。梵音面若冷霜,朗声道:
“这里的指挥官到底是你,还是他?”梵音挥手一指,正对身后不远处的贺拔。
“你有多少斤两强得过你的主帅?你睁大眼睛给我看清楚,我军势力现在到底强过你们几倍!”说罢,她再一次把手指向自己的阵地图。拼至现在,梵音的兵力多过贺拔三倍不止,而且贺拔的兵将已是强弩之末,伤亡惨重。
“你义无反顾,舍生取义,你们统统不怕牺牲,拼死抗争,你们的命你们不要,但你们不问问他扛不扛得起!”话音尽收,梵音和贺拔二人静立场中,周遭一片哗然。片刻,梵音转身,看向贺拔,再次开口道:
“他的牺牲是让你们活着,不是死去。有这样的主将是你们的幸事,不要枉费他一腔热血。来日方长。”话落,梵音不再多讲一言,她等待着贺拔的回应。
场上早已变得鸦雀无声。观赛台上的官员们此时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下的二人,不知何时大家的情绪已经被这个外族的少女所影响。
端镜泊摆弄着自己指间的戒指,对场上的一切毫不在意,甚至有一丝不屑一顾。他侧脸看见一旁坐着的国主姬仲也在盯着场内的局势,不由嗤笑一声。姬仲听到了端镜泊发出的声响,回过头来,说道:
“怎么,你对这个比赛没兴趣?”姬仲的细软发丝弯曲垂肩,脸形稍长,面额透红。
“乳臭未干,有什么能耐。”
“令公子年纪也不大,却已经是人中龙凤了。”姬仲恭维道,却听端镜泊又是一声嗤笑。姬仲心念一转,方知自己的话并未讨喜,像端镜泊这种心高气傲之人,怎会把自己的儿子与这种不入流的人相提并论,随即他又补上一句:
“不过前几日看你对北唐的儿子也颇为留心呢。如果我没记错,北唐北冥今年才十二岁吧,怎么就当上本部长了?你家的公子端倪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吧。”说罢,姬仲不再多言。
一旁的端镜泊颧骨突出,眼窝更显下陷,两腮无肉,嘴唇紧闭,黝黑的头发贴于面颊,有种说不出的阴森。他听姬仲这么一说,嘴唇抿了一下,闭得更紧了。姬仲转头看向赛场,不再理他。
“你手上还有一枚棋子吧?”贺拔开口道。
梵音眼波流动,随即开口道:“是。”
“我刚刚犹豫之时,你为何不掷出那枚棋子?”
梵音挑挑眉毛,突然浮现出小女孩的俏皮模样,没有搭话。贺拔看着她,良久,笑出声来,声音愈笑愈大,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笑出来。梵音看着他,一时无话。
“刚刚我的手下说话得罪了,你别介意,都是大老爷们不懂事。”贺拔说话的口气好像和梵音很熟一样,粗声大气,毫不见外,爽快至极。
“没事,你有这样的属下是大幸运。”梵音回道。
贺拔看着梵音诚恳的脸,心中不知为何一暖。紧接着贺拔冲裁判席朗声吼道:“比赛结束啦,还不宣判?”
裁判员一脸茫然,大家此时此刻全都在关注着场中二人的一举一动,竟忘了还在比赛。
裁判员看向北唐穆西,等待他的指示,北唐穆西则看向梵音。他的位置距离梵音很远,于数百米开外,居高临下。他们可以通过大屏幕清晰地看到选手们的赛况,但选手们是看不到他们的,只能远远望见一个影子。
不过这对梵音来说不是问题。此时她已经发觉到北唐穆西投向自己的目光,她抬头迎了上去。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大概只有北唐穆西才会注意到,说是摇头,其实只有眼睛闪动了一下。北唐穆西接收到她的讯号,对她微微点头,那样的动作也只有梵音才看得清楚。
北唐穆西站了起来,郑重宣布道:“挑战赛第二回合,军事赛,第五梵音胜!”话音将落,现场的观众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北唐穆西已经率先鼓起掌来,北唐穆仁也在一边祝贺。场中稀稀拉拉的掌声实在让人有些尴尬。
只听贺拔对着自己的手下大喝一声:“干吗呢?还不赶紧给人家鼓掌!欺负人家不是本地人吗!”贺拔大声说着,故意避开小女孩三个字。
经过这轮番较量,他早已把她当作对手,小女孩的称呼早已不合时宜。加上他说话直来直往,刚刚那些说梵音是外族人的声音现在也都销声匿迹,大家只觉面目一红,不好多言。
“快点!”贺拔皱起眉头,再喝一声。顿时军中士兵齐齐鼓掌叫好,那声音抑扬顿挫,铿锵有力,瞬间气势恢宏。观众们也被带动起来,纷纷加入队伍,呐喊助威。
贺拔伸出大手,咧开嘴角憨笑着,等着与梵音握手。可梵音一顿,迟迟没有伸出手去。贺拔把手悬在半空问道:“今天你的手也没受伤呀?”他木然地想了想又开口道:“哦,你手里还攥着一枚棋子呢,看我这个人。”贺拔有些不好意思,这颗棋子可是会让他一败涂地呢,他不禁想缩回手去。
“没什么,是我失礼了。”梵音看出贺拔的动作,连忙伸出手去。二人双手一握,相视而笑。
“哎呀,你这个家伙真有意思,怎么还把棋子捏成粉了呢?丢在一边不就好了。不过你的手劲我也是领教过的。”贺拔一边说着,一边忙忙点头。
“家伙?”梵音第一次被人家这么称呼,自觉有趣,嘴角弯弯。
“下一场见!”贺拔松开右手,伸直手臂,攥成拳头,等着梵音迎合。
梵音先是一怔,随后道:“好!”她握拳与他相撞,贺拔笑得很是开心,随即转身准备离开赛场。
梵音垂下手臂,呆呆看着与贺拔相撞的拳头,神情一时恍惚。她缓缓松开拳头,抬手轻掩双眸。贺拔没走两步,回过身来,准备再和梵音道别,却见她站在原地,身形轻盈,神情黯然。贺拔粗糙的神经好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他连忙走了过去,问道:“你还好吧?”话落,没人回答,贺拔又说:“你还好吗?是不是累了?”还是不见回应,他又道:“喂,你没事吧,是不是累了?是挺累的,比打了十场实战赛还累!”
贺拔盯着梵音,见她一言不发,于是伸出一个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梵音这才意识到有人和自己讲话,她连忙放下手,看清来人是贺拔便说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嗯,没事,我是看你没走,再和你打个招呼。”
“哦,这样啊,我这就走。”
“那好,回去好好休息,回头见。”
“好的,再见。”
贺拔这次大步流星地走了,梵音看他走远才转身离去。
“贺拔刚才是在和梵音说话吧?”天阔站在北冥身边问道。
“嗯。”
“他大概不知道梵音听不见。”天阔说着,北冥没有搭话。
“我老爹今天有点奇怪呀,哥你发现没?”
“发现了。”
“他怎么迟迟没有让裁判员宣布梵音获胜呢,好像在等着什么。”
“梵音还有棋没下完。”北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