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雷霆霹雳落深山 真假山鬼凫难辨
第六回 雷霆霹雳落深山 真假山鬼凫难辨 (第2/2页)熊如简纵使再见得多识得广,仍是呆愣于原地,滞了呼吸,生生忘了自己还发着喘病,便又是好一阵咳嗽。待如简回过神来,抱起了拳,正欲答谢,方发觉不知该唤眼前身影为何,既不知他是人是鬼还是神,亦不知他是男是女,便一时卡了,那身影笑道:“阿山即可。”
如简忙道:“多谢阿山相救。”
阿山笑问道:“你见了我又是如何?你我殊途。”
如简又是一愣,道:“此生得以一见救命恩人,便是幸事。”此话一出,便没来由地痛心起来。
阿山道:“你既见了我,我便要你报恩。这样吧,百年之后,此地再见,可好?”说罢,化为一地清水,随着雨水流了去。
熊如简知唤不回他,便一顿哭完,方欲归家;是时,天空乍晴,那山中路径亦清晰起来。
回了村舍,见阿勇、阿梨四眼红着,于周伯屋中候他。那兄妹见他浑身湿透归来,又喜又忧,落着泪朝他奔去。见得亲人,熊如简终是两眼一合,昏了过去。
熊如简便如此高烧了三日,这三天三夜他昏迷其中,连一时半刻亦未醒来,阿勇、阿梨自是昼夜照顾,想尽方法煮了药灌进去。
三日后,熊如简清醒过来,见二人熬得四目通红,便强撑着起来摆弄一番,使他二人信得他已好了八分,央他们快些去休息,这兄妹方应着回家睡去了。待他二人离开,如简便大口喘了起来,想是这回着实寒了,归得周舍亦好不全,便裹了被褥,使自己再睡去,省得难受。
烧退了些,却比烧着还难受,先前烧着,脑中轰鸣,反觉得四下阒然,心中安宁,如今听得屋边山麓鸟鸣啁啾,村落鸡犬相闻,往来邻舍热闹生腾,自己倒像个废物。熊如简合着目,睡不踏实。惺忪间,余光扫得一人影于屋内窃窃晃着,如简便摸了枕下匕首,一猛子翻起,一手钳住此人手臂,一手拿利刃抵了她。
来者竟是一妙龄美人,年纪与阿梨一般大,见熊如简醒过来,慌了神色,因被钳了手,手中药草便落了一地。熊如简看这少女眸中全无敌意,便收了刀刃,同她道:“你这是作甚?”
那少女敛了失措神态,稳声道:“你可知我是谁?”
熊如简瞧此人刚正不阿神情,分明是佯装镇定,竟私下觉得好笑,道:“我怎能知晓你是谁?是你大驾寒舍,又不是我自跑来你家。”松了警觉,方察得这少女扮相奇怪。
少女听之,一怔,便又道:“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吾家?我且问你,此处当真是你家?”见熊如简哑了言,她又赶忙说,“是你家又如何?你倒是答我,可知我是谁?”
熊如简只得问道:“全然不知,还请侠女告悉。”
少女似是高兴,神采朗了几分,道:“我是山鬼,山中神明,保尔等福泽厚禄。”
熊如简听后一惊,竟从少女口中解了先前见阿山之惑;不过眼前少女,定只是寻常人类,熊如简端量着少女,此番方意识到自己尚抓着少女手臂,忙松开,那雪肤已生生被抓出红印。只见这少女:乌发灿亮垂至腰身,身着青纱镏金裙,肩披薜荔,臂缠蔓萝,袖摆轻盈似蝶扇,裙摆缀着七彩羽毛,目若明珠亮三分,唇似丹霞媚半天,好一个倾国倾城貌。若非熊如简见得真山鬼,如今当真会被她以假乱真。
见这少女和善亲近,并未想伤于他,熊如简便自坐了下来,和她争论半晌,人已昏沉,气息亦是有些接应不上。少女看他这般,忙跑至熊如简身旁,用手背探他额间,轻叹道:“呀,还是这般烫。”便自跪了下来,将方才散落一地的药材一一拾起。熊如简看她有趣,且这草药又令他生起一猜疑,便同她道:“这些药材,可是你的?”
少女脆生生应答:“自是我的。”
熊如简又问:“用来作甚?”
少女莞尔一笑,道:“仙者之事,你等凡人切莫过问。”熊如简便懒得理她,自先闭目养神起来。好一会儿,熊如简嗅得一药香徐徐由着风飘来,此香熟稔至极,竟勾得他忆起三四月前初至此处情形,霎时醍醐灌顶。
熊如简望着少女忙碌将草药又捣又熬,便轻声问道:“为何救我?”
少女背影微微一颤,道:“我是山鬼,自是要护佑于你。”
熊如简起了身,走至少女身后,又道:“你,可是阿苓?”如简此人,便是因太过聪明方至此绝境,如今情形,他岂猜不得其中一二?少女听罢,停了手中动作,过了半晌,拿手背揩了面颊,那玉肩却止不住抽搐,兼着身上蔓草皆簌簌作响。熊如简见状,犹豫片刻,轻轻揽住了她,这少女不由得哭出了声,忙推开了他。
如简默然,抱了拳,深躬以拜,道:“姑娘与姑娘父母皆救得我一生,如简无以为报。”
“我……我不知你说的是甚,我是山鬼,你等凡人,无须报答。”阿苓顿了顿,又轻声道,“若能时常记得,便是极好。”说罢,再不作声。待那药草,该煎的煎了,应熏的熏了,屋子已是芳香一片,熊如简喘息亦是平了,阿苓便跑了。熊如简亦不去追。
当晚,熊如简去往村西南角一阿公阿婆家,讨了些醪糟,便去了阿勇、阿梨处。两兄妹睡了一大觉,方醒来,见得如简神采奕奕,箭步而来,便知他确是好了,心中不胜欢喜。于是兄妹三人把酒言欢,好不热闹。
熊如简知阿勇平日是滴酒不沾,见他五杯甜醪糟下肚已酣醉,那阿梨贪这甘甜味道,更是脸颊绯红,如简便道:“阿勇老弟,先前你谦逊,说自己医术不如那阿苓,可否同我说说,这阿苓究竟是何方神圣?”
哪知阿勇尚未答话,阿梨一听便号啕起来,道:“苓姊姊,苓姊姊,你在哪儿啊!”
阿勇方才醺得糊涂,被阿梨一啼,酒醒了一大半,忙捂了阿梨嘴巴,怅然道:“同哥哥说倒是无妨,只是哥哥定要保密,即便死了,也不许同旁人说。”熊如简一听,知此事果不可小觑,便肃穆了神情,以性命相保起了誓。
阿勇方压低了嗓音,道:“阿苓便是周伯女儿,周伯与周阿母亡后,她便再无踪迹。”
阿梨知方才啼哭之举极为危险,吓得醒了,亦压了声同熊如简道:“苓姊姊长我一岁,我们仨自幼玩儿、学儿于一处,原先我三人都不爱学习;约莫是苓姊姊髫年之时,我们仨与周伯一同上山采灵芝,姊姊不慎摔落,全村一齐寻了她两天一夜,皆寻她不得,因哥哥心中凄怆,亦摔了跤,周伯背他下山回家,方见我那姊姊已无恙于家中等候。自那以后,姊姊便着迷医术,尤爱琢磨那芳草药熏,且学得十分厉害,我原先时常头疼,便是姊姊治了我。”
熊如简颔首,问道:“你们说这阿苓已不知所终?可有揣测她如今在何处?”
阿勇皱眉一忖,方道:“实有揣测:阿苓曾同我说,她往后若得了父母答应,便去当巫女。”
阿梨道:“我怎的不知?好啊,你二人竟瞒着我说悄悄话哩。”
阿勇脸一赤,又黯了下来,不再言语。阿梨见状,因酒还未醒透,便挤了到熊如简身旁悄声道:“哥哥最欢喜苓姊姊,我却最欢喜你。”熊如简知她醉了,亦不再多言,又坐了些时辰,便辞了。
自熊如简初遇阿苓以来,渐摸索得其中规律:屋内药味淡了,趁他外出或睡着时,她便会回来重制药熏。熊如简不敢同她搭话,恐她再不来遂回回假寐,二人亦是有了灵犀默契。
此时正值盛夏,一年最是难熬时候。午时日头极烈,熊如简便于屋内休息,忽听得山麓旁有铃铛脆响,先前虽从未见阿苓配饰铃铛,他却没来由地知晓是她来了,便忙躺下佯装睡去,却被愈来愈近的铃铛主儿喊住:“你莫睡。”
熊如简一脸疑惑,望向阿苓。阿苓道:“我今儿要教你如何做这药熏。”说罢,便悉数将何种药材煎熬多久告之于如简,又自作主张,去屋里翻了竹简,欲写给他。熊如简愣于原地,见阿苓正欲研墨,一把挡了她手中动作,颤声道:“你这是作甚?”
阿苓不看他,低着头,轻声道:“山鬼怎的有工夫一直伺候你这凡人小子?总得自己学会吧!”如简闻之,晓她此番是来诀别的,强作笑颜同她道:“我等凡夫俗子,若无山鬼姑娘照拂,定是死路一条,可否不走?”阿苓不作声,豆大泪珠却逃了眼眶,如简便不再勉强,望着阿苓书了竹简,打了水,生了火,将药熏制法复演一遍,默默学得草药制法,二人俱是无言。
临别前,阿苓待了片刻,伸手将肩上藤蔓取下,递与如简,笑道:“小子,一点馈赠,晒干了的,烂不了。”踌躇着,踮了足尖,轻轻揽了如简。熊如简泪如雨下,落至阿苓后脊薜荔上,啪嗒作响,伴着清脆铃铛声,永夏便就此枯竭了。
约莫过了一月,忽闻村庄铁骑纷乱,熊如简欲出门一探究竟,却被悄然翻墙进屋的阿勇捂了口,只见阿勇早已鲜血淋漓,捂着胸口利箭,阿勇拉着如简袖口,湿了眼眶,轻声道:“哥哥,我知你与阿苓仍有往来,哥哥,阿苓如今应是于……”说着,于怀中拽出一沾着血的粗布,阿勇费力掸开,继续道,“于我画的地方,你,你沿着我画的,便能找得她。哥哥,阿梨,阿苓与你,俱是我心中人,阿梨已……你快些走,骑马走,千万护得阿苓周全。”熊如简原想抱着阿勇一齐离开,却没承想那兵卒来得如此快,已破门入了,熊如简只得将阿勇手紧握一瞬,便松了,夺窗去了后院,飞身上马,扬尘而去。
那一路,漫长至极,熊如简只觉“路漫漫其修远兮”,却不知前程所指。沿循阿勇所绘线路,如简行至一偏远古邑,此邑屋舍众多,一高台前人头攒动,台上一曼妙身影舞之蹈之,熊如简扬鞭快马,直奔人海,原此高台为祈雨祭台。熊如简居于台下,同众人一齐望向台上美人:今日阿苓,分外耀眼,眉上着了柳叶灰,眼间绘了青绿彩,额间缀了栀花钿,一舞一动间,周身蔓条亦飘而招之,她如愿成了巫女,将孑身前往深山,寻得山鬼,再将其祝福携回人间。熊如简见此情此景,知她再不会回头,便不再上前;若永藏此邑,或能保一生平安。
舞毕,阿苓自高台下来,正欲前往山中,似是灵犀一照,使她越过层层人群,望得了那如简。她忙地转过头,稳身入山,再未回首。三日后,倾世大雨如期而至,人尽曰此巫好生厉害,熊如简却隐有不安。又四日后,阿苓仍未归来,他便入山寻找,幽篁耸天,原就不见天日,苍天滚雷,更是玄色其顶,于林中竟不知日月轮转几何。如简终于崇山峻岭间,一处崖峭下觅得阿苓。这阿苓,躺得安稳,一脸恬静,倒像睡了似的,熊如简哆嗦着探了她的鼻息,确是无了。他怀抱着她,仰天长啸,是时,惊天雷鸣层叠再起,劈得那天上阿凫坠至人间,方逢了藏精仙客搭救,仙客复又跑了,使那雷终落得阿凫身上,震出了魂魄。
且说凡间俗弟子熊如简,葬得厚爱于深山,便欲攀山而上,再潇洒一跳,求得一死,却没承想这好如简遇得了坠山好阿凫。二人大抵有些缘故,召得阿凫魂魄入了熊如简体内,阿凫于兜率宫记忆虽失了真,然他两只剖妄真珠俱在,便洞察一番,知悉了熊如简一席凉薄。
姬三凫因炼得剖妄真珠,境遇历练便再不同以往,因已看得真切,便不可时刻倾注其间,否则处处无关痛痒;却又因明悉秋毫,方入得熊公子之躯,便等同他阿凫走了如此一遭。是以阿凫不免心痛一番,可他无愧于老君炼丹炉得炼成才之辈,于此疾风骤雨之中,择一苍天古树庇佑,坐得枝下泥泞间,瞑目再探,竟牵出全部缘由来:
十多年前,周伯与周夫人安于一乡清贫,行医救人,不甚自在,复生得一女,更是美满。哪知周夫人之兄忽有一日跪于夫妇二人前,央他们收下他一双儿女,这双儿女便是阿勇、阿梨,是以兄妹二人由着姑姑、姑父将养长大。夫妻二人待兄妹极好,却只字未提其亲父母一事,因他二人见其兄已有反意,为保阿勇、阿梨性命,只同他们道父母早亡。
十多年后,周夫人之兄勾结他国细作,意欲里应外合行策反之举。周大夫与周夫人上不愿违上欺君,下不愿忤逆兄长,于是以死为谏,更望以此举保得三个孩子。哪知三兄妹皆是极为机敏,早知其中缘由,于周大夫夫妇离世后,已安然待死。
阿苓因幼年与山鬼谋得一面,当其为心中救赎,便只身前往远村,事巫以了余生。至于熊如简一事,因五年前周大夫健在之时,阿苓见得熊母来访,听得其中缘故,颇为熊公子不平;周大夫知草药药性,且他擅《周易》卜卦,算得熊如简五年后会病重前来,因心中有愧,留得药熏方子,恰阿苓最喜药熏制法,便偷着为其烹药。
阿凫读及此处,再凝神一视,见得阿苓那日入得深山,终是再未见山鬼。因战事喧嚣,人皆祈而不予,山鬼早已耗尽气力,可看得阿苓诚心以拜,便心有不忍,于三日后赐其一场疾风骤雨,自己亦消散于山野。阿苓知幼时故友阿山虽未现身,已成全自己,便了了心愿,攀上悬崖,纵身一跃,了却薄草一生。
姬三凫不觉眼眶湿润,轻声道:“阿山,你若已散亡,何故邀熊如简百年再遇?”感伤有之,了悟亦有之,周伯夫妇也好,阿苓三兄妹也罢,身逢乱世,谁人不是心怀天下,盼为国效劳?谁人又不是心中尚有儿女柔情,盼有人远道而来,予以救赎?熊如简又怎的不是如此,忠贞义胆,却无端遭人猜忌,落得病躯,流离漂泊,头顶神明,心尖厚爱,因其皆信之于己,助之于己,使人再难遗恨世间,此番亦不知是幸事还是不幸。阿凫又道:“如简,你盼国君信你,便没消得这番不知趣地死了,我替你驰骋沙场,再得君信。”
三月后,肃穆秋煞天,阿凫携着熊如简之躯,为楚国征战沙场,杀敌百余,终为一箭所伤,亡了。是以,楚国国君追其封号,如简便一雪一生流亡。阿凫魂魄望得如简入了土,不觉怔了,是时,古书跌落,烈火已然熊熊:
屈氏灵均,词华灼灼,书香草美人,于九歌问道,怆然殉楚,流年岁月,终有了眉目,世代为之求索,天地感之大义。
“原是如此,走此一遭,方知灵均大夫笔下人物苦楚,尽数是他心头血泪。”阿凫颔首道。于是为君作于书末:
屈原,生于战国,楚国大夫,芈姓,屈氏,字灵均,别名屈子、屈平。
怀王贤明,难逃障目,灵均抱憾,坠然汨罗,遗世轮转。迭落之前,往日忧忧,漫漫如歌,吾之请愿,盼君侧耳,无悔苍生。作有山鬼,宋人朱熹曰,“此篇文义最为明白”。为何明白?熹解曰:“其托意君臣之间者而言之。”何故徨徨,皆因灵犀,于此,熹作结曰“知公子之思我”,亦“知君之初未忘我”;何故愁苦哀怨,皆因君弃而臣不弃,君离而臣毋忘,君厌而臣自泯,忠义至此,无枉怀王初信,熹注曰王之“然疑作”与“困于谗”,然灵均仁义,“至于思公子而徒离忧,则穷极愁怨,而终不能忘君臣之义也”。屈子苦恨,君蔽双目;啼血祈愿,君鉴谗言。滚滚汨罗,屈子凝望,不盼明君,只祈君明,堕谷遗世,未曾离心。如此赤诚,怀王未悟,客死秦地,屈子不知,仍觉彻寒。
君臣之谊,为《九歌·山鬼》往来历史之头解,盖因种种诗词歌赋,皆为诗词歌赋作者心有所感而发之,先行而后发,先遇而后得,世人皆若此,因而读诗而知史,则无惘而不咎。然诗歌既成,已然自成灵明,而无系于作者;再有,灵均此人,指触琉璃星辰,脚踏楚土黄地,车马喧嚣,造境为己,于是笔落惊墨,纸写神话,无非“结庐在人境”而已。世事若不可得,吾亦自得之。于是再审《九歌·山鬼》,旁若无人则已。幽幽歌台,苍天混沌,天若霹雳,群山相抱,烟雾袅袅,石兰芳馨,采之遗谁,有美一人,爱而不得,忧戚神恍,悼之思之,此又何妨,慕于己出,我若不悔,又有何憾!了却权谋滔天,边疆马蹄静默,终留尘土漫天,沙场箭锈,文章血隐,于是情志重现,真意沉浮。
山鬼者,山之精明也,山之神也。汉字倚形,象形文字是也,然鬼者,于形虚空也,凡人所不见也,如何造字?盖因有圣人者,知人性美善丑恶,神者鬼者,敬之远之,无可脱离人性初岸,人既有形,鬼亦可现其形,无非有心无心所见不同而已。
至于《九歌·山鬼》,为谁所唱,众说纷纭。巫女所歌,抑或山鬼吟唱,皆有说法。
其一,巫女之歌。
先秦祭祀,山川之神,不出叠嶂,应由巫女乔装,饰似山鬼,入山迎神,百姓只得守候遥望,此为“望祀”。
我临山阿,蔓藤嫽身,是谓窈窕,亦表谨与自然同体,与山川一气,此番修饰,为表臣服,以探山鬼。我已无我,恳请庇佑。赤豹文狸,岂易驯服,窈窕美人,乘之从之,亦非等闲之辈也。辛夷桂旗,石兰杜衡,芬芳招摇,以香怡神,此为供奉之意;又有芳馨折摘,岂非多此一举?非也非也。巫女取花,乃其独愿之相思,其意深沉,非他人可代之耳。
然山林蹊径,幽篁凌烈,不见天日,何来神明?巫女窈窕,天资颖慧,若自幼闺阁享福,豆蔻年华笔墨书画,如今或早已洞房花烛,郎情妾意。殊途至今,只身入山,百姓祈盼加身,城邦兴安落肩,实不可枉,此是为公。至于为私,至死方休。何故作此决然之言?身处谷底,常闻人言,谷外救赎将至,终其一生,信之仰之,寤寐恳切,终有一日,探得谷外,暗兮墟兮,晦殁如冢,似是谷底尘埃,何谈桃源救赎?于是乎,巫女再歌,神灵雨下,徒采灵芝,以求延年。此番歌唱,字字璀璨堪珍珠,句句流伶似雨酥,一如天上宫阙,却不忍再闻,明知徒劳,却道“君思我”。不肯作罢,言谈而已;满腔欢喜,终是灭了,火熄心亡。溺水之人,抓草求活,幻象迭生,实是不求之渴,无妄之灾。
论身份,巫女为臣,山鬼为无上君王,政见不征,丹心枉费,似应屈子心事,因而巫女之歌作为首解。
其二,山鬼之歌。
山鬼者,镇守一方山川丘陵,护佑一处黎民百姓,守护之神也。既为神,何故称鬼?皆因未蒙天帝亲旨为正神。既非正神,上天遁地有限矣,若无旁事,无故不离山河,不见沃野,兼远俗世凡子矣。
百姓祭祀,心之托也。所谓神明,清明心也。神话种种,俱信往也。仪式媚场,与其言之献祭奉神,不如当之以美敬己,昨日之死,今日之生,明日之昧,倘若无望,虚空而已。古时坎坎,天涝地旱,战乱离殇,斗米皆空,孩童病恸,如此光景,若思及有美一人,坦荡潇洒,不落人尘,藏匿山涧,眼波流转,未曾经心,闭目神知,晓吾村庄父老流离失所,怜吾田亩之上颗粒无收,不堪重负,于是此山间美人慈悲抬手,天明地锦,战事平息,佳谷硕硕,虽为幻念,吾心安矣。
山鬼非神,却行天道,人皆念之,实乃为己。仓皇流年,村落子子孙孙,生生死死,山鬼居山,孑然无形,本无俗情,百无聊赖而已。每逢供奉,热闹一场,而后融山暇寐。山鬼非神,御风而不登天,念非虚空,倘若逢真,凡心萌动而未可知。
似是有美公子,误入山林,饱读诗书,可为官宦,无奈灵通天赋异禀,晓世间奇闻逸事,雷鸣感召,电闪鉴心,策马扬鞭至山谷之下,自入泥泞之山,虔诚至极,山鬼哂笑。何故哂笑,皆因往来数万年,虔诚之人俱有所求,求财,求名,求生,求和,求真,求千回百转之佳音传讯,至高亦有所求,而况于低之不堪入耳。于是山鬼赐此子之霹雳崖落,望其离去,竟未可知此美公子生死一线之时,心生遗憾,只因无缘山鬼,未曾相逢而先往矣,竟无半分哀怨疑作。因而山鬼救之,以清风送其出山,以清心传讯告之,百年之后,子若再来,予即迎子。百年之后,山鬼化形,似人依依,美即美矣,无关性别,夺目之姿,使俗物不敢视之。葱葱玉手,点指蔓草,柔绕加身,勾指召唤,豹狸从之,闲来雅趣,桂旗领车,辛夷木香,扬明通神,直指前程。前程所引,百年盟约。有美公子,未曾如约,绿茵紫竹,滂沱似海,颠倒日月,怆兮萧兮,山鬼垂眸。岂能不知,人生百年。百年之约,怎可兑现。更迭轮转,豪赌辽辽,赌公子之愿胜生死,赌公子之诚有别泡影,盛装而来,以迎如期而至之默然。明知徒劳,仍有为之,此意寂寥,公子不知。
于心境,山鬼灵明,洞彻世事,乃应屈子,公子有心而忘,蒙于俗尘,似是怀王,因而山鬼之歌亦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