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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2/2页)赵胥点点头,正要迈步进屋,忽然又停住了。
因为他又听见了一道婴儿的啼哭声。
两道哭声,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竟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传来。前一道在东院,嘹亮中带着几分清越;后一道在西院,更加雄浑,声震屋瓦。
赵胥猛然回头,看向西院。
那里,是他长子赵恒的住所。赵恒娶妻王氏,也已怀胎十月,这几日正是产期。
婆子也愣了,喃喃道:“这……大夫人那边……也是今日发动?怎么没听人报……”
话音未落,西院那边已有人跑过来,是个小丫鬟,边跑边喊:“老爷!老爷!大夫人也生了!也是位小公子!”
赵胥没有再问,大步向西院走去。
这一夜,赵家坞添了两位小公子。
东院二夫人刘氏所出,取名赵昊。西院大夫人王氏所出,取名赵云。
两个婴儿,生在同一个时辰,落在这流星坠落的夜晚。
赵胥站在西院门口,听着屋内屋外此起彼伏的两道啼哭声,忽然想起了年轻时游历天下时,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的一句话:
“双星同降,其辉可照万里;双龙并出,其势可吞八荒。”
他抬头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那厚重的云层竟悄然散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满天星斗。而在那颗流星坠落的方位,正有两颗新星,异常明亮。它们相距不远,一左一右,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赵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活了六十余年,见过太多常人无法理解之事。但此刻,当他看见那两颗新星时,仍忍不住心头剧震。
良久,他低声道:“取香案来。”
老仆怔了怔:“老爷,这半夜……”
“取来。”
香案很快摆好。赵胥焚香,向着那两颗新星的方向,恭恭敬敬拜了三拜。他没有说一句话,但那姿态,分明是在祭拜什么。
屋内,婴儿的啼哭声渐渐止歇。接生的婆子们收拾停当,陆续退出。赵胥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香燃尽,才迈步走进西院的正房。
屋内还残留着血腥气,但已被熏香压住。王氏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却带着笑。她身旁的襁褓中,一个皱巴巴的婴儿正闭着眼睛,小嘴一嘬一嘬的。
赵胥走近,俯身看着那个婴儿。
这孩子生得比寻常婴儿壮实些,胎发浓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感应到有人靠近,他忽然睁开眼睛,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竟直直看向赵胥。
那目光清澈见底,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赵胥心头一震。
他看过无数新生儿,没有一个像这般,睁眼便有如此目光。寻常婴孩初生时,眼睛是蒙昧的,要过些时日才会聚焦。但这个孩子,分明是在看他,在辨认他。
“好孩子。”赵胥轻声道,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婴儿的脸颊。
婴儿的小嘴咧开,竟像是笑了一下。
赵胥也笑了,眼中却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
他直起身,对王氏道:“辛苦你了,好生歇息。”
王氏虚弱地点点头。
赵胥转身出了西院,又往东院去。东院二夫人刘氏那边,情形大同小异。刘氏出身寒微,是赵胥当年在逃难路上收留的孤女,养在庄中,后来配给赵恒为妾。她生得温婉,此刻抱着孩子,眼中满是柔情。
那孩子也醒了,眼睛睁着,却不哭不闹。与西院那个壮实的婴儿不同,这个孩子身形略小些,皮肤也更白净。但他的眼睛——赵胥看着那双眼睛,竟有一种面对深渊的错觉。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不像一个初生婴孩应有的。
“老爷。”刘氏轻声唤道。
赵胥回过神,点了点头,也碰了碰那孩子的脸颊。那孩子同样咧嘴笑了,笑得天真无邪,仿佛方才的深沉只是错觉。
赵胥在心底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走出东院,回到自己书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黑暗中。窗外的星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良久,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在第三层第七格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只檀木匣子。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绢帛。
赵胥展开绢帛,就着星光默默诵读。
那上面用古篆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开篇第一句是:
“始皇三十七年,帝崩于沙丘。临终召赵高、李斯,密诏曰:朕死后,以九鼎镇龙脉,以待后世。若有双星降世,同辰而出,便是吾赢姓血脉再现之时……”
赵胥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久久不动。
窗外,那两颗新星愈发璀璨。
次日天明,消息传开。
赵家坞一夜添了两个男丁,这在乡间本是寻常事。但不知为何,但凡见过那两个婴儿的人,都会在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个叫赵昊的孩子,眼神沉静得不像个初生的婴孩;而那个叫赵云的孩子,哭声格外响亮,仿佛要将这屋顶掀翻。
甄家的礼物在第三日送到。二十匹绢,十石粮,还有一块上好的玉佩,说是给小公子们的贺礼。赵胥没有推辞,也没有多问,只让老仆收了,又回赠了一坛自酿的黍酒。
送礼的甄豫本想见见那两个孩子,却被赵胥婉言谢绝。他也不恼,恭敬行礼后便带人离去。
待甄家人走远,赵胥才转身回屋。他走到东院,站在赵昊的摇篮前,看着那个睁着眼睛、不哭不闹的孩子,沉默良久。
“老爷,这甄家……”老仆欲言又止。
“是个聪明人。”赵胥淡淡道,“但聪明人太多,未必是好事。甄家这一代,怕是要栽在太聪明上。”
老仆不敢再言。
赵胥俯下身,伸出苍老的手,轻轻碰了碰赵昊的脸颊。那孩子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赵胥也笑了,低声道:“孩子,你可知你姓什么?”
赵昊当然不会回答。
赵胥自问自答:“你姓赵,也姓赢。你的血脉里,流着一个帝国的最后余烬。”
老仆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动弹。
赵胥直起身,望着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他喃喃道:“建宁元年,流星坠常山。双星降世,同辰而出。四百年前的债,也该有人来收了。”
滹沱河水日夜东流,带走了无数个日夜。
而在赵家坞那座不起眼的庄院内,一个关于“始龙”的秘密,正等待着被唤醒。
那将是另一个故事了。
此刻,春阳正好,微风不燥。
两个婴孩的啼哭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奇异的乐章。
岁月静好,乱世未至。
但流星坠落的那一夜,已经注定了一切都不会平静。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