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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穷比死更可怕

第1章:穷比死更可怕 (第1/2页)

疼。
  
  不是那种具体的疼,而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工业搅拌机里,连骨头渣子都被碾碎了一遍。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了盐水的烂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令人作呕的腥气。
  
  “李老先生……您的时……不多了……家属……还没来吗?”
  
  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李沧海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他知道自己在哪——市养老院的高级单人病房。一个月八千块的费用,花光了他这辈子最后一点积蓄,也只不过是为了买断最后这段被人遗忘的时光。
  
  窗外大概是阴天,那股子永远散不去的消毒水味儿,混杂着隔壁床老头身上那股腐朽的尿骚味,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
  
  家属?呵。
  
  儿子早就因为赌博跑路了,老婆十年前就气死了。这辈子,他李沧海活得太窝囊。八十年代那会儿,他是村里第一批搞承包的,结果被人坑得血本无归;九十年代搞冷链,又遇上那场大病,错过了最好的风口;后来跟着人炒房、炒股,总是慢人一步,买什么亏什么。
  
  村里人都说他是“李大头”,专吃哑巴亏。
  
  一辈子起早贪黑,最后却落得个孤家寡人,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三百块……要是当年那三百块……”
  
  意识开始涣散,黑暗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过头顶。李沧海心里憋着一口气,那是悔恨,是不甘,是想把这辈子揉碎了重来一次的绝望渴望。
  
  如果当年没让弟弟去顶罪,如果当年没把那艘船卖了,如果当年能硬气一点,不再做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认命吧,李沧海。”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回荡,像是海底深处传来的闷雷。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断片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灵盖被人硬生生掀开。
  
  紧接着,是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冰针,瞬间扎进了脊梁骨。
  
  “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让李沧海猛地坐了起来,肺部像是有火在烧,喉咙里全是咸涩的苦味。
  
  “哗啦——”
  
  一大盆冰冷刺骨的水,毫无征兆地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这水不像是医院那种温吞的自来水,它带着一种野蛮的劲道,混合着泥沙、腥臭和只有深海才有的那种彻骨寒意,瞬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哥!哥你别睡了!船要沉了!快起来泵水啊!”
  
  一个带着哭腔、充满了惊恐的年轻声音在耳边炸响。
  
  李沧海猛地睁开眼。
  
  眼前没有洁白的天花板,没有滴答作响的监护仪。
  
  入眼是一盏被煤烟熏得漆黑的马灯。灯火在剧烈的摇晃中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在逼仄的空间里疯狂跳动,拉扯出诡异的光影。
  
  这空间狭小得让人窒息,低矮的船舱顶板上挂满了水珠,随着船身的颠簸,“滴答滴答”地砸下来。四周是发黑的木板,板缝里糊着发黑的桐油灰,但此刻,那些缝隙正不断地往里渗着浑浊的海水。
  
  脚下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冰冷,油腻,漂着烂菜叶和机油浮沫。
  
  这是哪?
  
  李沧海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虽然粗糙,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老茧,但皮肤紧致,指节修长有力,那是属于年轻人的手。
  
  不是那双干枯、布满老人斑、浮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死手。
  
  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像海啸一样冲进了他的脑海,强行与他的意识融合。
  
  剧痛。
  
  那是灵魂撕裂般的痛。
  
  一九八二年……农历三月初七……白沙村……
  
  父亲李大海,半个月前台风天抢修渔船,从桅杆上摔下来,腿断了,躺在家里哼哼。
  
  家里没钱治,借了村霸“刘癞子”的三百块钱高利贷。
  
  今天是他在那条破木帆船上值夜,船是生产队淘汰下来的“老弱病残”,漏水漏得像筛子。
  
  还有……对,还有弟弟,李沧河。
  
  “哥!你发什么呆啊!”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凑到了眼前。二十岁的李沧河,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脸上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船要沉了!咱俩今天都得喂鱼!”
  
  李沧海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心脏猛地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后怕瞬间涌遍全身。
  
  他重生了。
  
  老天爷没让他死在那个冷冰冰的养老院里,而是把他扔回了四十三年前。这一年,悲剧还没开始,弟弟还在,父亲还在,那个家还没散。
  
  “喂鱼?”
  
  李沧海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慌得手足无措、只会拿个破木桶拼命往外泼水的弟弟,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清明,最后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
  
  前世,就是今天。
  
  因为大风浪,船漏水,他和弟弟只会哭喊着舀水,结果发动机进水报废,船也差点沉了。虽然命保住了,但修船的几千块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逼得他不得不把弟弟送去顶债,开启了那一辈子的噩梦。
  
  懦弱。
  
  真他妈懦弱!
  
  那时候的自己怎么就那么蠢?只知道哭,只知道怕,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别泼了!”
  
  李沧海突然一声暴喝,声音虽然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嘶哑,却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威严。
  
  李沧河被吼愣了,手里的木桶悬在半空,呆呆地看着大哥。
  
  平日里,大哥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遇到事只会蹲在墙根抽旱烟,怎么今天……
  
  “那是无用功!”
  
  李沧海一把抹掉脸上的海水,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船舱。他像个久经沙场的将军,瞬间判断出了局势。
  
  “这水是从船底涌上来的,你往外泼能泼多少?再泼半小时,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那……那咋办啊哥?”李沧河带着哭腔问,六神无主。
  
  “听我的。”
  
  李沧海咬着牙,强忍着身体虚弱带来的眩晕感,蹲下身子,耳朵贴在湿冷的船板上。
  
  隆隆的水声,像是怪兽在低吼。
  
  他在听。
  
  他在找那个“出血点”。
  
  前世几十年的航海经验,让他对船只结构烂熟于心。这种二十吨级的木质“大排仔”,通病就是龙骨连接处容易松动。
  
  左舷,第三块压舱板下面。
  
  “在那儿!”
  
  李沧海猛地抬头,指着船尾阴暗的角落,“沧河,工具箱!拿麻絮、桐油灰,还有那把最重的锤子!快!”
  
  李沧河看着大哥那双在昏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下来。那是主心骨的感觉。他不敢怠慢,手脚并用地爬向角落,翻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
  
  “给!”
  
  李沧海接过那团混着桐油灰的烂麻丝,手里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彻底安了心。这是现实,真真切切的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那齐腰深的污水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战。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像个疯子一样,在黑暗中摸索着那道裂缝。
  
  找到了!
  
  海水正像喷泉一样往里滋,水压大得惊人。
  
  如果不堵住这儿,神仙也救不了这艘船。
  
  “把麻丝塞给我!”
  
  李沧海大吼一声,接过弟弟递过来的麻絮,咬着牙,用手指狠狠地捅进裂缝里。
  
  “滋——”
  
  高压水流滋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锤子!”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狭窄的船舱里回荡。每一锤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李沧海一边敲,一边用身体死死抵住船板,利用体重和杠杆原理,把那些吸饱了桐油灰的麻丝一点点凿进缝隙里。
  
  桐油灰特有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混杂着汗臭和鱼腥味,在这一刻,这味道比世界上任何香水都要好闻。
  
  这是活着的味道。
  
  一下,两下,三下……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李沧海咬着牙,双臂青筋暴起,像是要把前世所有的懦弱、所有的悔恨,全都砸进这道缝里。
  
  李沧河在一旁举着马灯,呆呆地看着大哥。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哥。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见人说话先矮三分的大哥,此刻浑身湿透,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食的狼,带着一股子令人战栗的狠劲。
  
  “哥……好像不喷了?”李沧河激动地喊道。
  
  那股令人绝望的水柱终于变成了一滴滴渗漏的水珠。
  
  李沧海最后狠狠补了一锤子,确认缝隙已经被填实,这才松了口气。他瘫坐在污水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成了。
  
  这艘破船,保住了。这条命,也保住了。
  
  船身虽然还在风浪中颠簸,但那种随时会散架的“咯吱”声似乎也没那么刺耳了。船体重心稳住,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倾斜。
  
  李沧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靠在冰冷的船舷上,从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包被水泡得稀烂的“大生产”香烟。
  
  想点,火柴早就成了浆糊。
  
  他苦笑了一声,把那根烂烟别在耳朵上,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哪怕不抽,闻着那股烟味儿也能定神。
  
  借着马灯微弱的光,他打量着这个逼仄的空间。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这艘破船,是家里唯一的资产,也是那个年代渔民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可谁能想到,前世这艘船不仅没成为摇钱树,反而成了压死全家的棺材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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