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云梦之谋
第四十五章云梦之谋 (第2/2页)“三天。”范蠡起身,“三天后,给我答复。”
走出客院,范蠡在廊下站了片刻。五月的阳光已经很烈,照得青石板发白。远处传来工匠坊的打铁声,还有市集的喧哗——陶邑正在恢复生机。
但他知道,这生机脆弱如琉璃,一碰即碎。
“范蠡。”姜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姜禾站在廊柱旁,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给你的。”她把布包递过来,“金疮药,我自己配的,比市面上的好用。”
范蠡接过,布包还带着体温:“你还会配药?”
“跟老泉头学的。”姜禾说,“他说在海边讨生活,受伤是常事,自己得会治。”
范蠡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小瓷瓶,贴着标签:“止血散”、“生肌膏”、“退热丸”。字迹娟秀,是姜禾亲笔。
“谢谢。”他轻声说。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里。阳光透过廊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屈晏答应了吗?”姜禾问。
“还没有,但会答应的。”范蠡说,“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救了西施之后呢?”姜禾停下脚步,“带回陶邑?还是……送她去别处?”
范蠡也停下。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不能来陶邑。”他最终说,“太显眼,也太危险。我让隐市在东海找了座小岛,气候温暖,人迹罕至。她可以在那里安心生产,抚养孩子。”
“你……会去看她吗?”
范蠡沉默。许久,他摇头:“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楚王一旦发现西施失踪,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若我再与她有联系,会害了她。”
姜禾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范蠡,你为她做了这么多,却连面都不能见。值得吗?”
“值与不值,做了才知道。”范蠡继续往前走,“况且,我不是全为她。那个孩子……是我的骨肉。我欠他的。”
姜禾跟上去,没有再问。
两人走到庭院中。那株老梅树已经枝繁叶茂,绿荫如盖。范蠡想起去年冬天,它开花时的样子——白雪红梅,美得不似人间。
“姜禾,”他忽然说,“等陶邑稳定了,你想做什么?”
姜禾一愣:“我?没想过。大概……继续做生意吧。”
“不想成个家?”
姜禾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乱世之中,成家是奢望。况且,我这样的女子,谁敢要?”
“会有的。”范蠡说,“等天下太平了,会有好男子珍惜你。”
姜禾看着他,轻声问:“那你呢?等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么?”
范蠡望着远方的天空,许久,才说:“找个安静的地方,开间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告诉他们,这世上除了刀剑和算计,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呢?”
“比如诚信,比如仁爱,比如……”他顿了顿,“比如自由。”
自由。这个词,他说过很多次。但每一次说,都带着不同的重量。
年轻时要的是身自由,可以不受束缚,周游列国。后来要的是心自由,可以不受胁迫,自主选择。现在要的,是让更多人自由——让陶邑百姓自由安居,让西施自由生活,让那个未出生的孩子,自由成长。
也许永远做不到。但总要试试。
“范蠡,”姜禾轻声说,“你会做到的。”
“借你吉言。”
两人在梅树下站了许久,直到白先生匆匆找来。
“大夫,齐国那边有动静了。”白先生递过一封密信,“田穰亲自写信来,说只要陶邑断绝与楚越往来,齐国可以既往不咎,还愿意提供更多贸易优惠。”
范蠡接过信,快速浏览。信写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威胁——田穰提到,齐国与燕国的边境摩擦已经解决,可以腾出手来处理陶邑了。
“回信,”范蠡说,“就说陶邑愿与齐国修好,但需要时间处理越军问题。另外,暗示一下,楚国对陶邑志在必得,若齐国逼得太紧,陶邑只能倒向楚国。”
“这是要两边讹诈?”白先生惊讶。
“是争取时间。”范蠡说,“下月十五之前,不能有任何变故。齐楚两国,都得稳住。”
白先生领命而去。范蠡对姜禾说:“你也去忙吧,我再去工坊看看。”
“你的伤……”
“无碍。”
范蠡独自走向工匠坊。路上,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越国监督铸剑时的场景。那时他还是越国大夫,一心想着助勾践复国,想着施展抱负。
如今,他想的只是守护一方安宁。
也许这就是成长——从想要改变世界,到只想守护身边人。
工匠坊里炉火正旺,铁匠们正在打造新一批农具。见范蠡来,纷纷停下行礼。
“继续,不用管我。”范蠡摆手。
他走到角落的一个工位,那里正在组装弩机。负责的是个年轻工匠,叫铁生,是海狼的侄子,手艺很好。
“大夫,”铁生有些紧张,“这批弩机明天就能完工,一共三十架。”
范蠡拿起一架成品,仔细检查。弩身用的是上等柘木,弩弦是牛筋绞制,机括精密,转动灵活。
“不错。”他放下弩机,“但还不够。我要你设计一种更小的弩,可以单手使用,藏在袖中。”
铁生一愣:“袖弩?那威力……”
“不要威力,要隐蔽。”范蠡说,“射程十步即可,但发射要快,声音要小。能做吗?”
“我……试试。”
“给你十天。”范蠡说,“做成了,重赏。”
离开工匠坊,已是傍晚。夕阳将陶邑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街上行人匆匆归家。
范蠡站在街口,望着这幅安宁景象。
为了这份安宁,他愿意做任何事。
哪怕双手沾满鲜血。
哪怕死后坠入地狱。
父亲说得对,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在崩塌之前,他要让这座城,多坚固一些时日。
让城里的人,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这就够了。
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范蠡深吸一口气,朝猗顿堡走去。
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清晰。
救西施,稳陶邑,然后……等待下一个挑战。
在这乱世之中,他早已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