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朝堂剑影暗潮汹
第495章 朝堂剑影暗潮汹 (第2/2页)暗桩眉头都未皱一下,躬身穿入渠中,率先钻了下去。渠内污泥厚积,没至膝盖,冰冷的黏腻感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咬紧牙关,摸索着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向前探行,身后的同伴亦步亦趋,粗重的喘息在狭窄逼仄的渠壁之间来回碰撞,闷闷地响着。
出城的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成了。
然而他刚刚从渠口探出半个头,一队打着火把的禁军便从西面巡逻而至。火光骤然而至,明晃晃地打在他脸上。他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身后一道黑影已猛地扑蹿出去。
“快走!”同伴低吼一声,朝相反方向的街巷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掀翻墙边堆放的干柴,柴禾哗啦啦倒了一地,腾起漫天尘灰。
禁军被惊动,火把齐刷刷转了过去,呼喝声四起。十几条人影追着那同伴的方向呼啸而去。片刻之后,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惨叫从夜色深处传来。那是刀刃没入血肉的闷响,像一块湿布被生生撕裂。
暗桩狠狠咬碎满口牙齿,翻身滚入渠口外的枯草丛中,拼了命朝乱坟岗方向爬去。他不敢回头,耳边只有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粗重喘息与心跳擂鼓般的轰鸣。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追兵已经被同伴引开,可他知道,那份代价是用一条命换来的。
乱坟岗上枯草半人高,夜风穿行于残碑断碣之间,呜呜咽咽,如同万千鬼哭。
暗桩像一匹被赶出洞穴的野犬,在累累坟冢之间跌跌撞撞地穿行,碎石和枯枝划破了他的手脸,血珠渗出来又立刻被冷风吹干。
等他一路来到江边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青灰,江面上笼着薄薄的晨雾。他的嘴唇冻得乌紫,周身衣袍湿透泥污。可他始终不曾松开的右手,还死死按在胸前那处藏着帛布的地方。
江风扑面而来,凛冽如刀。
暗桩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冰冷的江水之中。
十一月的江水比刀割更甚,寒流裹住他的四肢百骸,犹如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骨髓,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一寸一寸地凝滞下来。可他没有停。他拼命划动双臂,牙齿咬得太紧,舌尖被自己咬破,满口铁锈腥气。江水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浪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胸腔灼痛如焚。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再也抬不起来了,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他想,自己怕是要交代在这条江里了。可掌心里紧贴胸口的那团帛布,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冰寒的江水,将最后一丝温度烙进他的皮肉里。
对岸,一点一点地近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采风司江北联络站的快马已从江边的草滩上腾蹄而起。马背上的骑手浑身泥泞,背后缚着一只油布裹紧的包裹,里面是那封穿越了城墙、坟岗和冰江的密报。他不断扬鞭催马,马蹄踏碎了官道上薄薄的霜花,朝着寿春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蹄声如急鼓,一路敲碎寂静的晨野。
建康城中,天也已经大亮。
台城正殿里的争吵从昨夜绵延至今日,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庾冰面容枯槁如纸,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嗓音早已沙哑得不像人声,可他仍站在殿中,一句一句地驳斥,一字一字地坚持。
何充立于他身侧,将太子司马耽的名分、褚太后临朝称制的旧例、祖昭顾命之权的法理依据,一遍又一遍地陈说,声音虽已嘶哑,却字字不肯含糊。
对面的陆晔、顾循、张裕亦毫不退让,咬死了“国赖长君”四个字反复申说,语辞一次比一次锋锐,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会稽王司马昱,才是他们属意的人选。
司马昱安静地坐在殿中一隅,始终不发一言。他的面容清淡如水,偶尔抬眼望一望殿门的方向,目光里带着某种等待的意味,像是在等一阵风、一骑人马、或者一个迟早要到来的消息。
殿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从门缝间钻进来,掀动帷幔,吹得殿顶瓦当呜呜作响,恍若整座台城都在低低地呜咽。
与此同时,建康东面的官道上,已经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马蹄声。那声音起初仿若天边沉沉的闷雷,隔着广袤的原野传过来,轻而远,像梦里的鼓点。可渐渐地,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铺天盖地的轰鸣,震得路面上的薄霜簌簌发抖。
殷浩的前锋直指建康。五千部曲甲胄鲜明如雪,旌旗遮天蔽日,铁流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殷浩骑在一匹黑马之上,马鞍旁悬着长剑,他微微眯眼,望着前方晨曦里若隐若现的官道尽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轻轻拉了拉缰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左右耳中:
“传令全军,加快脚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投向远处那座沉默的城池。
“午时之前,我要看到朱雀门。”
铁流应声而动,千骑卷平冈,直扑建康而来。城头守军的号角仓促响起,一声连着一声,凄厉而慌乱,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像一只垂死的雁在长空中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