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3章 碎纸机记得那张便签
第0423章 碎纸机记得那张便签 (第1/2页)马旭东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睡了。
他的工位在档案馆地下二层最靠里的角落里,原本是个档案消毒间,被老鬼临时改成了技术分析室。四面墙上贴着隔音棉,天花板上的排气扇嗡嗡转着,把满屋子的泡面味和咖啡味往外抽。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其中一台是张敬之办公室碎纸机缓存芯片的数据读取界面,满屏的十六进制代码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着,普通人在这种屏幕前坐不了十分钟就会头晕。他嘴里叼着一根已经嚼烂的吸管,眼睛里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到瞳孔边缘,在显示器的蓝光映照下,像是两颗被泡在红墨水里的玻璃珠。
方卉端着咖啡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唯一一块没有被主板和硬盘占据的空地上,然后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用那种心理医生特有的、不急不缓的语调说:“马旭东,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来着?”马旭东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依然精准而稳定,“好像是你上次来送咖啡的时候。你上次来是几点?”
“昨天下午三点。”
“那就对了,我睡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丝毫不觉得“我睡过了”和“我在椅子上眯了十分钟”之间有任何区别,“张敬之办公室的碎纸机是五年前的老型号,内置缓存芯片的存储空间只有128MB,用的还是已经停产的东芝闪存颗粒。好处是这款芯片的读写逻辑很简单,数据恢复的难度不大;坏处是它的缓存机制是按页覆盖——新的碎纸记录会直接把旧的顶掉。张敬之在碎那张便签之前,已经碎了大量的无关文件。我过滤了三千四百页碎片数据,还剩最后两百页。”
方卉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她不懂代码,但她懂人。一个在坠楼前五小时碎掉便签、写下邮件却没有发出的人,他的心理状态不是单纯的恐惧——纯粹的恐惧会让人丧失行动力,而张敬之在死前那几个小时里做了太多事,说明他的脑子是清醒的,甚至比平时更清醒。一个清醒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碎掉一张纸,却又不彻底销毁,还在缓存里留了痕迹——这不是疏忽,这是赌。他在赌,赌有人会在事后翻看这台碎纸机的缓存,赌有人会在无法挽回的结局里找到他留下的最后一块拼图。
显示器屏幕忽然跳了一下,满屏的乱码中闪过一行正常编码。马旭东的手指瞬间停住了,他倒回去,把那几行数据放大、重新排列,然后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怎么了?”方卉注意到他肩膀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
“找到了。”马旭东摘下嘴里那根被嚼得不成样子的吸管,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便签纸的碎片。不是全部,但够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图像重建的窗口。碎纸机的缓存记录的不是文字,而是碎纸过程中刀片切过纸张时产生的压力变化数据。马旭东花了三十多个小时,就是要把这些压力数据反推成纸张被切碎前的形状,再把形状反推成笔画,把笔画反推成字。窗口里的图像在逐行刷新,从上到下,一帧一帧地跳出来。像是有人拿着一块橡皮,在黑板上慢慢地擦,擦掉灰尘,露出底下的字。
第一行出来了——“是”。
第二行出来了——“老”。
第三行出来的时候,马旭东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桌沿。
第三个字是“鬼”。
老鬼。
便签纸上写的名字,是老鬼。
方卉的咖啡杯在桌上冒着热气,整个技术分析室里只剩下排气扇的嗡鸣和马旭东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已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来回锯。
“不可能。”他说的第一个词是“不可能”,语气是笃定的,像是用这个结论来压住所有往相反方向奔跑的推理。但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没有动——一个黑客的本能告诉他,在数据面前,任何“不可能”都只是“我还没想到”的同义词。
“张敬之死前最后见到的人是谁?”方卉问。她没有看屏幕,她看的是马旭东——在审讯心理学中,消息传递者的微表情往往比消息本身更能说明问题。
“就是他。”马旭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铁皮,“老鬼。调查记录显示老鬼当天晚上去张敬之家里进行例行汇报,离开时间是晚上九点。张敬之碎纸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五分。中间隔了将近两个小时。”
两个人在沉默中对视了一秒。他们都明白这两个小时意味着什么——老鬼离开之后,张敬之独自思考了将近两个小时,然后在碎纸机里碎了这张便签。便签上的“老鬼”两个字,不是指证,更像是一种记录。一个人从别人口中听到了某件事,震惊之下,把对方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盯着看了两个小时,然后把纸碎了,写了一封没有发出的邮件,接着在凌晨三点五十分从楼上坠了下去。
“他是写给自己看的。”方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人在极度震惊的时候,会把那个让自己震惊的东西写下来,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写下来,盯着看,看久了,它就没那么可怕了。然后你就会开始思考该怎么办。张敬之思考了两个小时,决定写邮件给沈知言,但他没发出去。也许他还不确定,也许他还想再给老鬼一个解释的机会。”
“也许他不敢发,是因为老鬼知道沈知言的邮箱密码。”陆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外套上还带着外面走廊里的凉气,手里拿着老鬼半小时前给他的那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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