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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第2/2页)

“江州洪州风云激荡变幻不定,我和刺史在此稳定时局,不可擅离。你速去速回,迟则恐有变。”安理催促广陵秘史今晚就出发。徐温无奈离去。
  
  “刺史大人,从明天起,摆开阵势,抓紧练兵。”安理等钟延规送走徐温回到书房,对他说。钟延规大有不解,满脸疑惑看着安理。
  
  “一为杨渥。乱世之中,攻城掠地固然重要,兵力资源更是宝贵。江州已是杨渥囊中之物探手可及,得之不足为奇。江州兵力战力却是十分宝贵,杨渥得之欣喜,定会厚待于你。”安理解释说,“二为匡时。江州大张旗鼓练兵备战,做拒止广陵来犯之军准备,可助洪州放下顾虑,于你有腾挪空间方便操控局面。”
  
  “将军精心运筹,实是为了延规。”钟延规说。
  
  “北方狼烟不休,练就冷血虎军狼兵,南方文弱懒兵难于抵挡。淮地兵锋所及,不独江州洪州不保,饶州抚州亦会望风而降。杨渥近在眼前,早晚探手江州。”安理说,“不如此,不能为刺史保全名节,亦难保江州众生安稳。”
  
  “安将军在上,受延规一拜。”钟延规把安理安在座上,深深拜下,“不是将军,延规如何能得善终?”
  
  安理扶起钟延规:“刺史这些时要辛苦了,无事就在战船上练兵演阵,有事便来书房商议。”
  
  5
  
  淮南节度使府衙内,青砖地龙蒸腾着濡湿潮气,檀香混着兵甲铁锈味。杨渥帐下,一众文武。杨渥踞坐虎皮交椅,指尖摩挲着徐温密报上“四月十八”的墨迹。左列首位牙内指挥使张颢按剑而立,甲胄鳞片映着烛火;右排领班右衙都指挥使徐温垂目捻须,葛布袍襟沾着风尘。
  
  幕僚们簇拥江淮舆图争执,吴语官话交错:“江州钟延规已有降心,何不招之,免动刀兵。”“安理之意,我等来攻,他们再降,劝止延规主动投靠,稍稍保全延规名声,实为两相其好。”“安理也是为他自己,以防洪州溺杀龙嗣。”“安理对外装作病重不起,于内暗中操控赣地时局,深不可测。”“安理初到,即以一人之力操弄三地局势,可见此人运筹之精妙不在子房之下,韬略之深厚亦不输孔明。我主应早收纳。”
  
  “安理忠义,吾深爱之。无奈安理将军不肯将就,如之奈何?”杨渥说。
  
  “不如对外散布安理已投靠我主消息,促使洪州溺杀龙嗣,以绝安理之念。”张颢说。
  
  “不妥!须知安理能以微薄之力,携龙嗣千里南奔,种种危机色色磨难一路化解,此等机变与韧性,岂是池中之物?若龙嗣死,我等尽失人心不说,安理必转恨广陵。将安理逼入绝境,后果不堪设想!”陈璠站出来说。
  
  “真若如此,安理将深恨我主,反操钟氏兄弟联手抗敌,于我大不利。”朱思勍说。
  
  “前些时日,俞大娘有书来求,恳请我主勒钟匡时善待航船。杨俞两家世有交情,如今乱世更不可废。不如下书至洪州,令钟匡时不得伤害龙嗣为难航船,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兴师问罪,城破之日,诛其九族。这人情给了俞大娘,也给了安理,便于日后收伏这二人。”范思从说。
  
  “五月江汛将至,正宜舟师南下,一鼓作气全取赣地!赣北粮储可充军饷,岂能因安理缓兵之计错失良机?”徐温说。
  
  “北面朱温虎视眈眈,若有来犯岂不是腹背受敌?不如招降钟延规,先取江州,徐图洪州。”陈璠说。
  
  “此乃迂腐之见,实为杞人忧天。北地战事紧张,梁王自顾不暇。他现在篡唐要紧,只要我不干预其代唐而立,广陵可保无虞。再者,据我看来梁王心内于我友善。”徐温说。
  
  窗外广陵芍药初谢,运河水汽漫过雕棂,将“杨”字帅旗洇出深赭水痕。杨渥知道,即便是自己的父亲淮南太祖,对江西富庶之地也是早有垂涎。现钟氏兄弟嫌隙已生,谋取赣地这千载良机就在眼前,不容错过。徐温、张颢与朱温暗通,朱温一时无意南下,我正好进兵,当速战速决。赣地得手,可与朱温一较高下了。徐温、张颢二人,容后处置。
  
  众人还在争论,突闻碎瓷声响,杨渥挥袖扫落茶盏:“传令草拟战书,遣使送达洪州。着令升州刺史秦裴,五月朔日兵发江西!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一同随征。”
  
  散帐出来,徐温、张颢走在一起。
  
  张颢说:“主上今能主事了,竟不事先商于你我,即派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随同秦裴出征。江西唾手可得,战后论起功来,秦裴不说,陈璠三人获利可不少啊!主上大概忘了,没有你我扶持,他哪能有今日?”
  
  “如今外事你我确也确无人可用。此事暂且不论,眼下需防范陈璠坐大,适时剪除。”徐温说。
  
  “如能得到安理,我等也就不愁外事无人可用了。公当修书一封,着令秦裴全取赣地,争取安理。能得安理,天下大安!”张颢说。
  
  “我正有此意。”徐温说,“还得加上一句:如其不从,就此斩决,他人不得据有。”
  
  升州刺史府内,烛光闪烁不定。秦裴于就寝前接连接到两件文书,一份是主公杨渥来令,命统军麾下十万余众,兵发江西,先收江州,再击洪州;一份是权倾朝野的右衙都指挥使徐温亲书,命全取赣地,争取安理,如其不从,就此斩决。秦裴忧思。
  
  “郎君何事忧虑?”秦裴夫人一旁问道。“刚接到主公来令,命我兵发江西。”秦裴说。“郎君勇猛,能征善战,江西疲地,一击可取。主公知人善用,器重我郎君,又有何忧?”秦夫人问。
  
  “娘子有所不知,主公派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随同出征。这三人是主公心腹,说是协助于我,实质是来监军。主公于我有疑了。”秦裴说。“郎君生活简朴,不蓄私财,廉洁忠义,天下共知。主公如何有疑?”秦夫人问。
  
  “大丈夫当以身许国,终不能以珠玉绢帛绕颈缠喉,偷生于人世。我坦荡光明,亦无所顾忌。再者,主公新立,立足未稳,可以理解,也是常态。”秦裴说,“只是右衙都指挥使徐温亲书所嘱,令我为难。”
  
  秦裴把徐温书信递给秦夫人看,说:“安理将军,我亦敬爱,若其不从,实不忍加以伤害。可徐温、张颢两人把持朝政,尤其徐温鹰视狼顾心狠手辣,他若害人迅猛残忍。”
  
  “我知郎君对安理惺惺相惜。这也不难,郎君只须以道义感化,安理念及芸芸众生,必然相从。”
  
  秦夫人说,“郎君睡吧,明早又是军务繁忙。”
  
  6
  
  洪城暮色浓重,赣江暗流涌动,码头的漕船被强行征调为战船,民夫在军吏鞭笞下搬运守城器械。城头“钟”字旌旗在潮湿的江风中卷动,隐约可见水门处新设的铁索泛起寒光。更夫敲响三更梆子时,一队骑兵踏碎街面积水,马蹄声惊起瓦檐栖鸽,八百里加急淮南信使驰入瓮城。
  
  镇南府内,烛火通明,洪州帅帐,鎏金兽首香炉青烟扭曲如蛇。钟匡时指尖战栗,杨渥的檄文在紫檀案上铺开,绢帛浸透的杀气几乎灼伤指尖:——
  
  淮南节度使杨渥谕洪州钟匡时:赣北本杨氏旧疆,尔父僭据,姑容至今。今遣雄师十万,水陆并进,限旬日归附。若执迷抗天兵,城破之日,族灭无赦!然唐室龙嗣、俞氏航船,乃天下共护,倘有毫发之损,必屠洪州三城,掘尔祖坟,九族尽戮以谢天下!
  
  当他读到“屠洪州三城,掘尔祖坟”时,案头镇纸突然震落,惊得屏风后持戟卫士甲胄铿然。骁将刘楚急步上前,见檄文朱砂批注处墨迹晕染——原是节度使掌心的冷汗濡湿了“九族尽戮”四字。窗外骤雨突至,檐铃乱响。
  
  “杨渥贪得无厌,黑心觊觎赣地。如今大祸临头了!”钟匡时手抖着杨渥的檄文,哭着对刘楚说。
  
  “主上莫慌!”刘楚扶钟匡时坐好,“俞大娘与杨渥世有交情,可求她说与杨渥,愿求交好,时有贡物。我等可免除俞大娘航船要交纳的‘船力钱’,她看中的那片绿洲也无偿赠送。”钟匡时赶紧使人去请俞大娘。
  
  司马陈象赶来,看过战书,问:“主上作何打算?”“俞大娘与杨渥相厚,我已差人去请俞大娘,当下只好来求她了。”钟匡时说。
  
  “俞大娘航船先前被主上从今年开始要缴纳通行税‘船力钱’为由阻于赣江外港,后是俞大娘赶来先主卧榻前,拿出帛诏玉鱼,出示太后凤阁私记,先主于重病之中亲作过问这才放行。现主上有求于俞大娘,她恐难不计前嫌。”陈象说,“不过来了正好。可将这俞大娘与两位龙嗣他们一并软禁起来,回杨渥说‘若有来犯,一并斩杀!’如此即便不能吓阻,终是一道‘护身符’,将来或有用。”
  
  “两位龙嗣,有如鸡肋,于我无大用,于安理却是命根。若伤龙嗣,安理必恨,洪州必亡。俞大娘与杨渥有世交,伤了俞大娘,杨渥必来攻。此祸起于江州,若江州无二心,广陵何敢贪心?现侦得江州粮草调动异常做外运准备、钟延规与淮南密使暗有接触,早间有细作来报,江州表面整军备战,但其外紧内松,实是无心抵抗。”刘楚说,“可惜安理病重,身体不能行动,本来可以利用。”
  
  “延规狼子野心,不可不除。我看安理病重有诈,怕是他于暗中布局。以延规才情,大兵压境他不会如此风淡云轻,江州不会如此秩序井然。”陈象说。
  
  “何太后教安理带两龙嗣落地洪州,本是我洪州齐天洪福。延规实是可恶,无故扣留安理,无理横加夺爱,害我大难之际无有依靠。”钟匡时说着又哭了起来。
  
  侍卫带来俞大娘,冰、雪二娘跟着。钟匡时紧紧上前,对俞大娘躬身施礼:“俞大娘,俞娘子,俞东主……,先请坐,请坐……”
  
  “节度使夤夜召我,是有急事?”俞大娘坐下,“你要我上交的一千两黄金的‘船力钱’还没有凑齐,能否宽限数日?”
  
  “不用交了,不用交了!俞大娘航船年年给我等带来那么多北地物产已足够了,足够了。”钟匡时忙说,“俞大娘看中的那片绿洲,还有那三面丘陵山地,还有那鄱阳湖邻近水面,尽可使用,放心使用,也不用交纳税收,永不纳税!”
  
  “那就谢谢,我且告辞,不耽误节度使商议军机大事。”俞大娘起身。
  
  “大娘且慢,匡时有事相求。”钟匡时再施礼,“淮南节度使杨渥今来逼我,欲吞并赣地。大娘知我良善,赣民纯朴,能否施以援手,帮我等度过此劫?”
  
  “我一纤弱女子,哪能挡此洪流?阵前杀伐之事,不是你们男人的担当吗?”俞大娘坐下。
  
  “我等无能,唯求大娘。”钟匡时又施礼,“有劳大娘修书一封送达淮南节度使帐下,言我匡时有意结交杨节度使,年年将有进贡,请求大军止步,我可确保大娘和龙嗣安稳无忧。”
  
  “你……”俞大娘起立怒目。
  
  “烦请俞大娘这些日子就住镇南府,与两名宫女两位龙嗣两个仆从和十名护卫住在一起。你们分隔已有日子,俞大娘想是有些想他们。广陵一有回信,我等也好商量。”陈象说。
  
  “你们拟好文书,我会署上我名,再着来使带回广陵吧。”俞大娘想了想说,“你们倒是要想,淮军一到,如何面对。”说着带上冰、雪二娘便往外走,边走边作交代,“冰娘雪娘你俩先回,我要去看看两个龙宝这些天来长得怎么样了。”
  
  冰、雪二娘出府,俞大娘在步卒带领下,来到镇南府西北角一方独立院子里,见此处幽静清雅,颇感意外,也有欣慰。此处禅房原为钟母吃斋念佛所在院落,钟母过后,闲置下来,不想今为钟匡时派上用场,用来软禁龙嗣一众。
  
  五左卫、五右卫见俞大娘到来颇感意外。俞大娘对大家说明原由。两名宫女大为紧张:“我等在此无妨,只是俞大娘怎能离开航船?”
  
  “航船和大客船已停泊锚住,人员物资正搬往岸上。我以交叉并行的小溪古道为界,把绿洲分成四大块。东南西北四个角落着人居住,中间大片绿洲垦为良田,已着令开挖沟渠开垦荒地搭建茅屋。鄱阳湖因有战事已被禁航,我请‘四大班首’、百名和尚和船上的四十八名船工、四十二个杂役下船,先于绿洲西北角一缓坡地上落脚,周从带人帮助搭建房舍。三面丘陵也在拓垦,北侧临水一面在修建码头。”俞大娘边逗弄两位龙嗣边说,“只是蒋铁何梦的一对龙凤娃,我来时匆忙没有带在身边,有些挂念。”
  
  “理哥那边,情况怎样?”智卫问。
  
  “安理佯病江州,暗中调度时局,暂且安稳。”俞大娘说。
  
  “据你刚才所说,江州就有战事。理哥身在前线,如何能得安稳?”礼卫问。
  
  “你们这个理哥,都成了‘香馍馍’,还能有什么事?安理今在前方调度,我等暂且在此安歇。”俞大娘说。
  
  沐大、况河忙为俞大娘收拾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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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航船船艏,风、雨、冰、雪四娘集八勇、十八卫、四十女员、四大班首、周从陆禄孙风、何美何放何梁、梅兰竹菊一众人等在大舱室紧急商议。
  
  “洪城钟匡时软禁俞大娘,俞大娘一时不能返回。特此告知各位,也是有事相商。”风娘抱着蒋铁何梦的儿子对众人说。
  
  众人略略有惊。
  
  “洪州战事在即,淮军即将压境。我等不受影响,做好各自的事。”雨娘抱着蒋铁何梦的女儿对众人说。
  
  众人面面相觑。
  
  “俞大娘谕令,四十女员各就各位,各司其职,听从调配。”冰娘说。
  
  四十女员起立齐声说“是。”
  
  “周从带陆禄孙风众兄弟抓紧搭建茅屋房舍,抢在这里雨季到来之前完成,不要耽误。”雪娘说。
  
  “兄弟们来到这里就像回到了家一样开心,无有惜力。”陆禄说。“我等也在拓荒垦地,抢播抢种,抢抓时令。”孙风说。“只是人员工具有些调拨不开。干活时孩子们带在身边也多有不便。”周从说。
  
  “我等修行‘动静一如’,愿求一处‘僧伽农场’,与大众共筑基业。”空明说。“僧众独自开垦荒地、种植水稻、栽种蔬菜、采摘茶园。”空月说。“自此创立农禅制度,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农禅并重、体用不二,磨炼心性、体悟禅机。”空风说。“从今往后,僧众不受布施,不领香火,自给自足,自证佛法。”空云说。
  
  “俞大娘先前让众位僧众往绿洲西北角一缓坡地上落脚,现再把西北块绿洲一千亩、丘陵山坡地一百余顷划给你们,当作福田保留,所得收获以作日常供养。”风娘说,“东北地块绿洲二千亩、丘陵二百顷安置航船上愿意下到绿洲来落地各户,不愿就地落户的等航运开禁局势稳定后再作遣散;东南地块绿洲一千亩、丘陵百余顷安置周从等兄弟,西南地块绿洲二千亩、丘陵二百顷安置两位龙嗣、何氏姐弟、梅兰竹菊和八勇十八卫。北面水面留给不愿落地绿洲又不肯散去的居住在航船上的各人,以渔猎为生。”
  
  “这样各耕各作,各种各收,各劳各得。当前生活,航船供给,秋收之后,各食其力。”雨娘说。“航船亦有能工巧匠,我已命打造农具工具分发大家。东南丘陵上挂出的一帘瀑布形成一条溪流,向西北穿绿洲而过,有碍来往。我令他们加固溪流与古道在中间交汇的木桥,再于两头各搭建一座木桥,便利交通。”冰娘说。“周从等五十六个兄弟白天劳作,孩子们带来航船,由四十女娘集中看护。”雪娘说。
  
  “当前战事大可不必心慌,安理将军前方掌控局势,淮军到来于我毫无妨碍,战火烧不到我等这里,安理将军和俞大娘不日便会转回航船。”风娘还没说完,手里的男婴就哭了起来,带动雨娘抱着的女婴和何美带在身边的双胞胎男婴一齐哭了起来。四个婴儿齐声哭闹,风娘只得让众人散去。
  
  众人散尽,何美何放何梁三姐弟、梅兰竹菊、八勇十八卫留下,同风雨冰雪四娘另有要事商议。
  
  “安理滞留江州,处在风口浪尖,我心日夜悬浮。”何美说,“我等夫妻历尽磨难,如今近在眼前还是不能相见。上天神明我无有不敬,苍天何薄于我?”说着,同着身边的两个孩子一起哭了起来。
  
  “大姐大可不必着急!安理将军英武,定能逢凶化吉,终是无灾无难,你们夫妻不日便能相会。”风娘雨娘都抱着孩子过来安慰何美说。
  
  “这两个孩子也是命苦,一出生就没有了娘,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在何方。”何美抚一面流着泪,一面轻摸着龙凤娃说。
  
  “大姐放心,我等都会用心抚养。俞大娘也是十分怜惜疼爱。”风娘说。
  
  “理哥原有交代,清明过后在洪州等不到他来,我等可前往建州。今清明已过,理哥却还是滞留江州。我等离开江州时,理哥又当面交代,要我等商嫂夫人同着孩子们一起去建州安顿。”春卫说。
  
  “你们这是要离开吗?”云娘问。
  
  “安理向来深思熟虑,他让我去建州,想是怕我分他心。我不在这,他好全力以赴与人周旋,护卫龙嗣。”何美止住泪说,“我也想清楚了,只好走了。我等命该如此,不得不如此。”
  
  “都要走吗?”冰娘问。
  
  “何氏一门,多灾多难,天下之大,竟无立锥之地。我想带着我的两个孩子,还有我那可怜妹妹何梦的龙凤娃,同着身边人,远走建州,远遁山区。不知可行?”何美睁着一双凤眼,一脸期待地说。
  
  “不行,不行!你们走可以,这龙凤娃不能带走,俞大娘回来我等交不了差。”雪娘说,“你们要带走龙凤娃,也得等俞大娘回来了再说。”
  
  “这对龙凤娃,是铁哥的,你们凭什么强留?”江勇等皆是怒目圆睁。
  
  何美止住八勇,说:“俞大娘和四娘能如此怜爱,也是这两个孩子的福分。我知道你们会好生抚养,只是心内难舍。既如此,你们就留下这龙凤娃吧,他日蒋铁归来,定会深谢你等。”说毕,转对八勇说,“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兄弟八个,在此陪护孩子长大,等到蒋铁回来,你们向他诉苦。”说完,又说,“何放何梁、梅兰竹菊、四前卫、四后卫,你们都跟我走吧。”
  
  众人答应,何放何梁却说:“我俩要在这里等姐夫哥回来。”何美一愣,说:“你俩个家里老小不念,外面还没浪够吗?”看到何放何梁两个垂着头一声不吭,叹口气说,“也罢,四后卫留下,替我严严看管,等待安理回来。倘若安理有纵容,我看安理日后如何向我交代。”
  
  得知何美等人要弃航船继续南下,航船上的有些岭南、闽州商客,还有一些胡商,也有部分原本不太愿意下船来绿洲落地的,当晚找到何美,说要跟着一起前往建州。何美应允。周从亲带陆禄、孙风,同着一众兄弟,连夜为何美赶制出了五十六辆马车。风娘调度航船物资,为五十六辆马车都配上好马,给五十辆马车满载各类物资。整个航船,和大客船,闹腾一晚,彻夜未眠。
  
  第二天,朝阳鲜红,何美同着何放、何梁,去了西北丘陵上的何梦坟地向何梦辞行。“梦妹,我今天要离开这里,去闽地寻求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如今蒋铁在杭州,安理他人在江州,何放、何梁兄弟俩不安本分,只有你的一对龙凤娃在这里陪着你。妹妹啊,不是人无情,是这个世道无情,让我等姐妹兄弟不得安于一地。”何美哭完,率百余众,并五十六辆马车,跨出绿洲,穿过洪州,沿抚河东行。四后卫送出三十余里,至晚方回,夕阳暗红。
  
  岭南、闽州商客轻车熟路走在前路,一路顺畅。队伍经丰城驿,至临川驿,沿路又有山北林氏、陇右黄氏、淮北陈氏、中原郑氏等南逃世家加入。何美都有接济,请老弱病残坐上马车,一同行进。七日后,队伍再从抚州折向东南,经宜黄驿进入陡峭峻岭,沿华盖山古道在山涧穿行,向东北行进。江西境内,一路无碍。
  
  又七日,来到武夷山脉南段的金竹隘。何美见一群人正在隘口处歇息,皆有疲惫,教四前卫施舍食物。四前卫上前一问,却是清水詹氏、平陆邱氏、河间何氏、阳城胡氏等大族人家,正南下避难。这群人从四前卫口中得知何美正是名动江湖的安理将军夫人,纷纷哀求加入何美的大队伍。何美答应,全队稍作调整,集体穿越金竹隘。一队千余人队伍,漫行在宽仅丈余的石板古道,跨过关前设有的十丈长拒马沟,从摩崖石刻“闽赣通衢”旁缓缓移动。
  
  车队过山隘口见有一关。关隘依武夷山脉主峰香炉峰西侧缓坡而建,关墙沿山脊线向两侧延伸,形成弯肘形防御,设有驻军营房、烽火台、军械库,山势险峻,地势险要,俯扼隘口。炽盛阳光下,关门口勒石镌刻“云际关”三字古朴苍劲,清晰可辨。
  
  四前卫策马上前来到关前,正待打探,关门敞开,一队军士从营门内拥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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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可是安理将军夫人车队?在下王延兴,奉家叔王节度使之命,特来迎候安夫人。”一名自称是王延兴的人前来问候。四前卫知道,面前这位就是掌握闽地军政商大权的威武军节度使王审知的侄子王延兴。
  
  四前卫见王延兴恭敬有加善意满满,便朝后招手,教队伍前进。
  
  云际关前,王延兴身着绛纱圆领襕袍,腰束镶嵌螺钿的犀角銙带,率三百身着蕉麻短褐的军士列队相迎。见何美车驾至,他双手交叠胸前深揖:“在下奉叔父之命,恭迎安夫人入闽。”
  
  何美车帘后注意到,王延兴执礼时,袖口露出腕间一枚雕有“永隆通宝”纹样的银镯。何美掀开车帘,见关隘两侧植满榕树,气根垂若帘幕,正是闽北典型地貌。关内驿馆早已备妥膳食,案上摆着武夷岩茶、溪鱼干、笋脯、糍团,皆是闽地特产,饮的是山泉酿造的米酒。众人就此得以暂歇。
  
  歇息过后,何美上车。王延兴疾步上前躬身长揖,低声道:“家叔嘱托,闽中虽偏安,愿效陶公桃花源,静待安将军共商大业。”言罢指远处:“前面怀安庄,原是座军屯,垦有万亩畲地,庄稼早已种下,不久就能收割,可作安歇之所。”何美说:“烦劳你们用心,就请前面带路。”
  
  王延兴带着何美的队伍继续前行,沿途可见依山而建的夯土民居,屋顶覆以茅茨,山间梯田种满水稻与茶树,云雾缭绕间偶有妇女身着青布镶边服饰采茶。
  
  大队人马蜿蜒如龙,拖曳数里,穿行进在郁郁葱葱的山区官道上,拐入一条分岔路,行不多久豁然开朗。何美放眼看去,感觉这里似曾相识,定神一想略有一惊,发现这片封闭区域,绝似洪州的绿洲,似乎还要宏阔一些。同样是三面环山北面临水,只是山更高水更阔;同样是一条便道伴随一弯溪流蜿蜒纵贯南北,另有一条古道横向一穿而过,新建有四个村庄分布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但是村庄的体量明显要比周从他们在建的要更大一些;同样也有三座桥横跨溪流之上,不过这里修的是石拱桥而不是简易木桥;同样是中间一片绿洲,但这里不是荒芜模样,而是一片嫩黄稻种。
  
  “家叔已让怀安庄屯田的军民撤出,把这交给安夫人一行人等,以为立足之地。夫人且作安置,在下要去复命。”王延兴说完即离去。何美再三致谢。
  
  等王延兴远去,何美即命四前卫和梅兰竹菊去同八大姓商议安置事宜。八大姓再不南下,随同何美就此安家,各自分散在庄中四个角落的村庄里生活。是夜,炊烟起于闽江支流畔,从云际关带来的竹筒饭的清香混着龙眼木炭火气,飘散在武夷山雾中。
  
  何美居住一处别馆。馆舍依山垒石而筑,檐角飞翘如舟,遍植荔枝、榕树遮荫。窗棂嵌牡蛎壳片代纱,凉风穿堂而过,闷热尽散。
  
  几天后,王延兴遣人来见何美,带来一封信和一些衣物。何美展开来信:——
  
  安夫人妆次:
  
  云际关一别,已有三日。闽地近日多雨,恐夫人不适此间湿气,特奉上老枞水仙二两,其性温润,可祛湿寒。另有一件缠枝海波纹闽绣衣裙,是我家母并内人亲手联织。建安茶事将起,延兴不才,恐负叔父所托。若蒙将军不弃,愿以茶经请教。延兴心诚,惟愿夫人垂怜。
  
  延兴再拜
  
  此后几天,王延兴又遣人陆续送来蕉葛中单、苎麻披帛,红糟蟳、荔枝蘸虾油、茶油炸海苔饼,双煎饮研膏茶、丹橘、荔枝,还有镂空竹笼竹夫人、陶枕、熏帐、安息香等,一应日常用物,包括孩子用品,色色齐全,尽显用心。
  
  到了端午,王审知带侄子王延兴并十位婢女亲至,说是怕何美每逢佳节思亲人,叔侄俩来陪何美母子过来到闽地的第一个端午节。王审知亲自下厨做了一盘清蒸鲳鱼佐南姜,亲手端来,鲜香盈室。他放下手中鱼盘,亲执越窑青瓷注壶斟酒,说:“此青红酒以红曲酿,性温祛湿,与清蒸鲳鱼绝配。请安夫人品尝。”王延兴亲以荔枝煎调冰镇梅卤,亲捧何美低语:“请安夫人如归家安居,静待将军南来。”
  
  何美频频致谢。
  
  王审知说:“今升州刺史秦裴率十万大军水陆两路越江州击洪州,滞于洪州城外蓼洲。我已侦知,秦裴令陈璠前往江州悄悄请来安理将军,到洪州前线调度。安理将军一时难于抽身。夫人何不修书一封与安将军,言闽地七闽杂处,非安将军威仪难服洞獠,闽地上下均盼将军到来。此间民众物产,君家皆可自取,在此安居乐业。我王氏一族,开明谦和,请将军早早赴闽,与妻儿团聚,享天伦之乐。”
  
  何美默默点头。
  
  王延兴说:“安夫人不妨就此草就,我这就差人送达江州。江州闽地客商众多,书信可方便送达安理将军手中。”
  
  何美缓缓起身,一旁王审知带来的梳着福髻婢女忙上前笔墨伺候。何美细细思量,慢慢草就:——
  
  安理夫君如晤:
  
  闽地荔枝初红,妾携二稚子已抵怀安庄。王氏叔侄筑城屯田,赠我水仙祛湿、闽绣添衣,端午更亲烹鲳鱼相陪,奉冰绡襁褓,殷切之情不尽。然南国湿热,纵有龙眼炭暖、牡蛎窗凉,终不若君怀可依。
  
  今威武军治下,茶山叠翠,古道熙攘,叔侄皆言“建安茶事待君启”。然茶有老枞新芽之别,市有明暗两途之险。茶分岩韵,水有浊清,望君辩识。
  
  他年二稚子若问“阿父归期”。妾惟答:“待山河清朗时。”君若问妾心,便似武夷云雾——欲散还聚,欲近还远。
  
  夫君勿忧妾身,洪州事务要紧。待秋凉时节,或可遣人送孩儿画像北上。而今夏夜漫长,惟愿夫君保重——纵隔千山,此心明月可鉴。
  
  妻何美书于闽地蝉鸣之夜
  
  王审知小心接来何美写就的书信,粗略一看,如获至宝,急急着人快快送至洪州,另有自己给淮军统帅秦裴的一封亲笔信。王延兴留下带来的十名婢女侍奉何美,跟随叔父离去。
  
  送走威武军节度使叔侄,何美顿觉千斤重担压身,又觉冰热两重袭身,再觉天昏地转起来,骤然病倒。这一病,就是旬日。众侍女贴身伺候,梅兰竹菊和四前卫忙于庄内事务,日夜无休。过了八月,才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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