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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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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月初三,朱温亲率十万大军自东而来,铁甲映雪,旌旗蔽日,踏碎渭水冰层,地动山摇,碾压而来,直扑凤翔城。凤翔城头云梯如林、钩索如网,城垣在投石轰鸣中层层剥落,城下箭如雨下杀声震野。李茂贞部将符道昭率岐军死守西门,箭雨倾泻间汴军死伤枕藉。朱温侄子朱友伦率敢死队以冲车破门,夯土崩塌处血肉与砖石飞溅,尸体顺着城墙垛口堆叠成坡。凤翔城在血色残阳中沦陷。
  
  坊市烈焰冲天,街巷已成焦土,商贾宅邸化为瓦砾,宗庙古刹轰然崩塌,千年经籍秦汉竹简魏晋碑帖在节度使府库中化作飞灰,唐宫赐予的礼器被铁蹄踏作碎金。妇孺蜷缩于焚毁的佛寺残柱间,白发老吏怀抱散佚户籍文书葬身火海。这座自西周设雍邑、秦汉为三辅的千年重镇,在汴军铁蹄下梁倾柱折,唯余焦土间散落的简牍残片与青铜碎屑。一时民无炊烟,野无耕牛。
  
  经此一役,朱温自觉三百年大唐命脉将终,自己荣登大宝已是指日可待,大开飨军宴犒赏三军。
  
  宴席上,诸位谋臣将军纷纷过来给朱温敬酒祝贺,朱温正忘乎所以不亦乐乎,一骑哨探飞报而来:“报,砀山午沟里府上被袭!”朱温大惊。
  
  一会,又一骑哨探飞奔而来:“报,砀山午沟里府上被焚!”朱温酒醒。
  
  一会,再一骑哨探飞驰而来:“报,砀山午沟里府上被屠!”众皆失色。
  
  朱温半天没有缓过劲来,又见二儿子朱友珪飞马来报:“父王,一伙逃亡的跋队斩兵卒元日夜偷袭老家,焚了老庄,奶奶没有了,真宁不见了!”
  
  “我令你担当龙武统军领八百亲卫在庄外护卫,你元日夜莫不是在营中贪杯才没了警觉?”朱温把手中鎏金银爵砸向匍匐在地的儿子朱友珪,震怒万分,“说,到底是什么人敢如此大胆丧尽天良?”
  
  “带头的应是赵匡、宋胤,我等朱氏祠堂也给烧了,他俩还把姓名刻在祠堂两边门柱。”朱友珪说,“我随后尽起本营军士追杀,杀死了七十九个亡的跋队斩兵卒,他们额前刺印都烙着‘长直军右军第三营’。我随即召来长直军右军第三营老军盘问,发现赵匡、宋胤并不在这七十九尸体当中,想是他俩趁乱逃脱,现不知所踪。”
  
  “蒋玄晖的儿子蒋铁必有参与,可能提前逃脱,并且掳有真宁公主。”一旁谋士李振说,“闻说宫中有两名宫女怀有龙嗣,已出城南逃。蒋玄晖外甥安理带着一队人马走陆路逃去襄阳,其儿子蒋铁带一伙从水路逃往广陵。王、赵二使正在捉拿,赵殷衡带厅子都军追到南阳被安理逃脱,再掉头来楚州堵截蒋铁一伙,不料他们搭乘俞大娘航船跑了。蒋玄晖想是为报家仇,中途下得船来纠集一伙人窜至砀山,趁机掳走真宁公主。”
  
  “王殷、赵殷衡这两个蠢货尽把事办糟。你去洛阳问他俩,他们怎么个死法,才能消我心头之恨,就怎么去死,一刻也不许犹豫。否则,我诛他俩九族!”朱温双手疯狂拍打着面前的帅案对李振说。
  
  “梁王,我等以前正不知哪路藏有两名怀孕宫女,现在看来不在蒋铁这路,而在安理一路。我等要不要再派兵去追杀安理?”李振正要起身,又问朱温。
  
  “你也是个蠢才。大唐已是朽木,枯枝能发芽吗?就是发了一两粒芽,又能怎样,还能长成参天大树?”朱温指着李振的鼻子说,“我要你们控制洛阳,以挟天子,你们为何总去纠缠两名无用的宫女?还不快滚!”
  
  李振只好灰溜溜离去,心事重重。他也知道,唐室实不存,龙嗣已无用,追杀徒增民怨,但如能抓住宫女并龙嗣,对朱温来说无论如何都是好事,也可显得他李振不与王殷、赵殷衡一样都是蠢货。再说,他恨蒋玄晖入骨。当年若不是蒋玄晖说非进士及第不能充当大臣,凭他李振才华早就立于朝堂面勇朝圣。而且现在唐室一空濒临死亡,一个垂死之人已没有死死盯住的必要,还是缉拿住两名怀孕宫女要紧。
  
  朱温见儿子朱友珪还趴在地上,怒不可遏:“你个蠢物,还不赶紧去俞大娘老家把她的老宅给我烧个干干净净,再传书各地沿岸截杀蒋铁这个兔崽子,速领金甲亲卫给我去找回真宁公主。我的宝贝女儿回不来,你就不要来见我了。”说罢起身,一脚踢翻帅案,一路哭喊着“我的个亲娘诶……”走入内帐。
  
  2
  
  广陵内河舟来船往,十里长街市井相连,蒋铁的商船一路挤来瓜洲渡已是入夜。商船老板想靠岸休息一夜,明早渡江。蒋铁见一轮明月高悬头顶,芦苇凝着银霜,四面簌簌如泣,又见江流汹涌湍激,来往船只不绝,便说横渡长江,去对岸润州京口歇息。
  
  此时冷月倾瀑,四十里江面顿成雪练,百余漕舟碎月争渡。载橘船倾翻,金果浮沉如溺婴之拳;官盐舸压浪斜行,霜刃般的月光刺穿盐垛间隙,雪晶喷涌似星爆。更有瓷舶触礁,越窑青瓷迸裂江心,釉片翻飞间月华流转如万镜齐舞,却照见下游五丈联排被浪举至半空,篾笼破处活鱼箭射,银鳞纷扬似天女撒钱。
  
  宁真伏于内舱,一会上浮下沉,一会东倒西歪,遭受着无形力量无情揉捏。桐油舱壁在月色中绽出蛛网裂痕,江水如银针自缝间喷射。突闻“咔嚓”脆响,载绢船断缆横扫而来,越罗千匹泻入波涛,柔滑绢帛瞬间化作白蟒锁喉!迎面而来的官盐舸上舵工受到惊吓赤足踏盐奔逃,足底冻粘甲板处皮肉剥离,血珠溅落盐山竟凝作珊瑚红珀。近岸处一粮船船底触礁,船夫奋力划桨,水声与喘息交织,一阵强风裹着一股激流直冲粮船而来,船身颠簸颤抖,舱底猛然拱起,再是缓缓侧翻。
  
  船骸撞向京口闸石阶时,月光正温柔描画盐栈倾颓之景。官盐垛崩如雪山喷发,晶雾被皓月染作鲛绡薄帐。忽闻闸口铁链轧轧启动,声若巨鳄磨牙。但见侥幸泊岸的漆船骤爆嘶吼:桐漆遇盐水沸溅,船夫抓脸翻滚处皮落见骨,月色下竟如活剥胭脂鲤。
  
  宁真呕吐不断,蒋铁轻抚不止,紧挽住宁真的一只胳膊坐靠在舱内。蒋铁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元宵夜带宁真逛广陵罗城时,擦身一闪而过的那两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偶尔透过舷窗观察江面,见月光下似有好几条船如影随行紧跟他们。
  
  商船近岸,蒋铁忽令商船进闸,在运河内过夜,明早再出闸入长江。商船出闸,将近丑时。行不多远,蒋铁见两岸丛林密布,偏僻寂静,偶有几声猫头鹰的咯咯声,便教靠岸系泊,就船上小憩,天亮再行。商船老板请蒋铁他们内舱休息,他带船工在舱外蓬下将息。
  
  及天明,一丝亮光透进船舱,舱外甲板上一阵杂乱脚步声起,蒋铁惊醒,侧耳倾听。
  
  “大人早啊!”是广陵商船老板的声音。
  
  “你这商船是从广陵来的吧,要到哪去?船上载有几人?”是带有北面宋州一带口音的男人声音。
  
  “我等是从广陵来,准备去洪州,为避风浪昨晚在这暂歇一刻。甲板上有我和七名船工,还有十一人并一个女孩在舱内休息。”广陵商船老板说。
  
  蒋铁大惊。甲板上随即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就是一阵咚咚的沉重脚步声紧紧朝舱内逼来。蒋铁抽出剑来正要出舱,十勇抢先飞身而出,对迎面而来的几人就是一阵痛击。
  
  蒋铁奔出舱门外,见八具穿戴金甲尸身倒在舱门附近,广陵商船老板和船工的身躯横七竖八倒在甲板之上血泊之中。
  
  十勇堵在舱口甲板上环顾四周,蒋铁立于船头逡巡左右,忽从前方岸上强弓硬弩射来一阵箭雨,把蒋铁他们逼回舱内。一会,箭雨骤停,又传来一阵拼杀声。蒋铁奋力跃出舱门,涛勇、浩勇留下守住舱门,其余八勇挥剑出舱。
  
  蒋铁见岸外丛林中一二百余金甲禁军,个个彪悍凶狠,正同一位悍将带着的一队黑甲厅子都军战成一团。蒋铁立刻想到,这群金甲禁军定是从对岸潜来追杀他们,却奇怪这队黑甲厅子都军为何帮着他们来战金甲禁军。正诧异间,见带头那位悍将对蒋铁喊:“蒋公子,我等来帮你!”蒋铁这才看清,正是王校尉带着所属黑甲厅子都军与朱温亲随金甲禁军战在一起。蒋铁挥剑而上,率八勇加入战团。
  
  见王校尉战金甲禁军首领十分吃力,蒋铁一个饿鹰扑食挺剑横在金甲禁军首领面前,以一连串凤舞九天之姿、龙潜九渊之式,杀得对方眼花缭乱、穷于应付、节节败退。金甲禁军首领抵挡不住转身就跑,蒋铁紧追不放。金甲禁军首领见难于脱身,向身后偷偷射出一枚暗器。蒋铁早有提防,一个闪身避过,一脚蹬上树杆,一个飞身前出,以虎啸山林之势,一个纵身落在对方面前,一剑直取咽喉,金甲禁军首领一命呜呼。
  
  这一阵搏杀,直杀得林中惊鸟乱窜,地上血肉横飞。一个时辰,战斗结束,全歼金甲禁军,王校尉的黑甲厅子都军也折损将尽,连同王校尉在内唯余十三人。蒋铁和八勇几无损伤。
  
  “兄弟,你怎么来了?”蒋铁问王校尉。
  
  “自从蒋公子离开蕲县码头,我自知是我亲手放走了安公子、蒋公子和两名怀孕宫女,朱温早晚会知晓,我的大限就在眼前。若要活命,只一条路,就是跟着蒋公子南下。我对我的兄弟们坦诚相告,弟兄们也是无奈,只好再跟我走。”王校尉说,“我等找了一条大商船,潜伏在舱内,昼伏夜行,走走停停,还在铁窗棂闸口救起了跳水逃生的上官牙郎。”说着,王校尉转身向后手一挥。
  
  躲在远处树林中的上官牙郎,惊魂未定中见王校尉向他招手,一路连滚带爬小跑过来,气喘吁吁跑到蒋铁身边说:“我的四条吴越舴艋舟,在铁窗棂闸口正要过闸就被挡住盘问。巴校尉指着公子给我的两条吴越舴艋舟,问是不是从蒋公子手上得来,我说不是,巴校尉说这两条船经过改装,分明是洛阳蒋铁的两条,问我蒋铁哪里去了?我说不认识什么蒋铁,巴校尉挥刀就要砍我。我往后一倒,避过刀锋,跌入水中,幸好王校尉随后路过搭救了我,我跟随王校尉一路追寻公子而来。四条吴越舴艋舟连同船上货物,都被巴校尉一把火烧光了。”
  
  “那天元宵夜,我和上官在广陵罗城看到蒋公子带着一个小姑娘逛夜市,与蒋公子擦肩而过。上官看到你正要招呼,我发现有金甲禁军藏到停泊在一旁运河里的船上偷偷观察你,急止住上官不要吭声。我等沿路打听到,蒋公子英勇无畏,屠了朱温老庄,掳了真宁公主,朱温正在追杀,便悄悄跟在金甲禁军的船后,一路尾随而来。”巴校尉说,“你们的商船突然拐进京口闸来到运河,让金甲禁军一下失去了目标,到天亮他们才找到你们。我等一直紧紧跟在这群金甲禁军身后,他们朝你们放箭时,我看事态紧急,顾不得许多就带兄弟们冲了上去,与他们混战起来。不想金甲禁军如此凶狠,竟让我的兄弟们吃了大亏。我对不起死去的兄弟!”说毕,泪下。
  
  “蒋铁有谢王兄!”蒋铁双手紧握着王校尉的手说,“我等来让兄弟们安息吧,此处山清水秀,也是安息之所。”说完,便同大家一起,于附近丛林中,择一高坡地,将阵亡的黑甲厅子都军集体下葬。众人祭拜过后,王校尉深拜再拜重拜,挥泪而去。
  
  八勇找了一块林中坡地,把广陵商船老板及七名船工安葬在一起。蒋铁让涛勇、浩勇从舱中带来宁真,对王校尉、上官牙郎等人介绍说:“这是我妹妹宁真。”众人微微笑,对着宁真说:“我等这些大哥哥都是好人,妹妹不用怕。”随后,让大家把金甲禁军尸身堆到广陵老板商船上,点上一把火,转身跟着王校尉上了他们停泊在后面的大商船。
  
  “蒋公子,金甲禁军是朱温的近卫亲军,比我等黑甲厅子都军还要凶狠。今我等挟持真宁公主,朱温在长江沿线设卡严查大船,金甲禁军严密布防,要想从长江去江州必定处处凶险。我看还是走运河去杭州的好,到了杭州再想办法。”王校尉说。
  
  蒋铁默然良久,无奈应允。
  
  上官牙郎带五校尉等十二名黑甲厅子都军驾驭着大商船从后驶来,越过熊熊燃烧着的广陵老板商船,扬长而去。
  
  3
  
  宁真整日坐船头,默默巡望着两岸江南风光。一路河网密布,湖泊相连,丘陵连绵起伏。两岸尽有竹丛、梅林、稻田,水汽氤氲,渔船穿梭芦苇荡。常见村落临水而建,残雪点缀粉墙黛瓦,石桥纵横,妇女浣衣,孩童嬉闹。丝帛米粮码头昼夜繁忙,商贩摇橹来往叫卖,精致园林随处可现,沿途佛寺钟声不绝。
  
  这日行至常州城南,忽见金刹凌空——天宁寺矗立运河东岸,如天界琼楼坠入凡尘。时值正月寒晨,九重殿阁覆霜如雪,飞檐斗拱刺破薄雾,鎏金宝顶映着初阳,流光倾泻于运河波心,恍若佛光普渡。
  
  蒋铁来到宁真身边,给她披上斗篷。宁真紧望着前面的天宁寺,幽幽说:“大哥哥,你能带我去看看这座佛寺吗?”蒋铁即令船靠前方水门码头,教泽勇带王校尉、上官牙郎领大家上岸补给,他带宁真朝紧邻水门码头的天宁寺走去。
  
  来到天宁寺,宁真随信徒绕塔而行,寒风中梵呗低徊,僧众绛衣列队穿行廊下,霜钟骤响惊起群鹭,振翅掠过寺前古运河,羽影与香炉青烟交织升腾。
  
  进到主殿,见巨柱皆楠木所构,高逾十仞,雕蟠龙云纹隐现廊柱间;佛像庄严肃穆,千佛壁龛燃长明灯,幽光浮动如星河倒悬。宁真倒身下拜,站立宁真身后的蒋铁犹豫一刻跟着下拜,然后是天王殿、大雄宝殿、玉佛殿、普照王塔、七层浮屠塔,一路拜去,逢殿就跪,见佛就拜,泪流满面。蒋铁跟着,不知所措。
  
  来到殿外古井,宁真靠近低头看向井底,见水面清澈,泛着幽光。宁真招来蒋铁一同观看,水面映着两人头像,时而飘浮虚幻,时而清晰真切。
  
  回到船上,船再前行。宁真依旧坐在船头,凝望天宁寺。此时暮色已起,琉璃瓦尽染赤霞,暮鼓声里灯火渐明,百八铜铃齐震,禅音随水波荡向姑苏方向,回首但见佛寺没入紫霾,唯余钟鸣击碎千里月色。
  
  蒋铁过来说外面寒气重让宁真回舱。宁真没应,静默一会,说:“大哥哥知道我对佛许了什么愿吗?”蒋铁笑问:“常州天宁寺常住十方三世诸佛,均有灵验。你许下什么愿?”宁真说:“我对十方三世诸佛许下宏愿,若再有一人因我而亡,我决不存活于人世,再请诸佛加万千罪罚于我一身,让我万世不能为人。”蒋铁怔住。宁真起身望上蒋铁一眼,转身回舱。
  
  泽勇同王校尉、上官牙郎过来,对蒋铁说:“今天岸上采购而来的船上生活物资补给供我等到杭州已是有余,还给宁真带了些吃的玩的穿的用的,等下铁哥你给宁真都送去吧。”
  
  “泽勇去把弟兄们全都叫上甲板,把给宁真买的那些东西一齐带上来,我有话说。”蒋铁说。
  
  众人以为有事,手执兵器过来。蒋铁叫大家放下手中兵器,开始训话。
  
  “我等这一路将经由杭州直达洪州,虽是路远,却也安稳。从今往后,不必再动刀枪,不许伤害一人。兄弟们可明白?”蒋铁问大家。
  
  “明白。”众人面面相觑,只得答应。
  
  “今有一事,烦劳大家。”蒋铁顿了顿,说,“宁真,是我妹妹,也是大家的妹妹。这儿有一堆东西,吃的玩的用的穿的都有,都是宁真妹妹的喜爱,每人挑几样送去舱内,让宁真妹妹开心。”
  
  大家一听,欣喜起来,纷纷说好。
  
  泽勇先来,挑了些桂花糕、绿豆糕、定胜糕、赤豆糕、梅花糕、油炸糕,捧着进舱。一会出来,蒋铁忙问:“如何?”泽勇苦笑:“不乐!”洪勇上来,拣了些麦芽糖、芝麻糖、梨膏糖、小糖人,端进舱去,出来也是摇头。涌勇再来,兜了些糖油饼、糯米糍、荷包饭、豆沙团子、桂花饮饭,蹑脚进去,出舱亦是无奈。然后是涛、浩、沛、沧、沃、沂、泛诸勇,逐个送糖渍梅子、酒酿圆子、林檎干、荔枝煎、胡麻饼、酒酿饼、爆孛娄、春饼、蒸饼、蜜饯、石蜜、橄榄、柑橘、李子、梅酱、糗饵、鱼鲙进舱,出舱无不垂头丧气。
  
  王校尉说:“宁真妹妹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小姑姑都是喜欢新奇玩意的,还是我来。”说着,仔细挑了几样陶瓷玩具、驱傩面具、布娃娃、小陶俑、木偶、毽子、跳绳送了进去,出舱后即叫他的十二个黑甲厅子都军兄弟尽挑泥娃娃、拨浪鼓、陶响铃、磨喝乐、傀儡子、兔儿灯、走马灯、木偶、泥偶、帛偶、投壶、风筝等玩具送去。十二人先后进舱,一个比一个紧张,出舱时也都大舒一口气。
  
  上官牙郎说:“终是有些肤浅,小看宁真妹妹。”说完,抱着葱绿、浅粉、杏黄、月白颜色的吴绫、越罗衣衫,和香囊、锦履、丝带、春幡、帔子、银簪、玉簪、闹蛾、珍珠串、小花钿、瓷粉盒、长命梳、小铜镜,还有几本燕几图、兔园册、剧谈录,进得舱去。出舱时,上官面带微笑,颇为自得。
  
  众人上前围着上官打听宁真妹妹笑了没笑,说些什么,喜爱些啥,有没有喜欢上他们送过去的东西。上官牙郎不厌其烦一一作答,像是一位严师耐心而又负责任地讲评着各个学生交上来的试卷,铁面无私。众人即时争论起来:“我的才好,你的才差!”
  
  “你怎么不来送东西给我?”正在一旁听着众人争论的蒋铁闻声略有一惊,回头一看见是宁真。
  
  只见宁真身着浅绿绫缎夹袄,衣襟绣着细密柳叶纹,袖口露出半寸粉绢中衣,一条轻薄长丝帛帔子随意搭在手臂上。下系月白百迭裙,裙裾缀着珍珠压脚。青丝绾成双螺髻,仅簪一支含苞玉兰并两粒珊瑚珠,额间一点朱砂记。素手整理披帛时,腕间银镯与裙佩相触,清响惊动了争论着的众人。
  
  众人看这个曾一路蜷缩在内舱的女孩,此刻被珊瑚簪与珍珠步摇缀满青丝,连呵出的白气都弥漫着暖暖的甜甜的柔柔的春意,清雅秀丽,俏美可人。宁真见这群大哥哥呆望着她,忽然想起北地的雪是割喉的刀,而这里的雪终化作裙裾上融化的银线绣纹。她第一次嗅到了没有血腥气的清风,不自觉笑了起来,笑靥醉人。
  
  “我……”蒋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要你的礼物,你带他们给我跳驱傩舞。”宁真指着十勇对蒋铁说。
  
  “我,我不会跳舞……”蒋铁有些为难。
  
  众人顿时兴奋起来,王校尉说:“跳吧、跳吧,不要让宁真妹妹不开心。”上官牙郎转身进舱拿来道具,王校尉带着十二黑甲厅子都军,随手敲起了鼓点,大声唱起了傩歌。
  
  “跳就跳,有什么,不就乱跳乱舞。”泽勇接来上官牙郎手上的驱傩面具分发给九勇,给了蒋铁一张“方相氏”。蒋铁无奈,头戴面具,身披彩帛,持桃木剑,在紧密鼓点与傩歌高喊声催促下,带众人列队疾行。
  
  十一傩人踏着《驱傩曲》节奏,沿船上甲板跳跃腾挪,挥剑劈砍,驱赶疫鬼。方相氏蒋铁率虎、豹、龙等兽面神兽和魑魅魍魉鬼怪绕船巡游,王校尉带黑甲厅子都军参与进来,敲着鼓点扮“侲子”尾随唱和,上官牙郎在一旁掷豆撒盐助威。火光摇曳下,面具森然如活物,傩吼震天,直至夜半方息。蒋铁偷眼望去,宁真拍手不断,却也泪流不止。
  
  4
  
  一阵嘈杂喧闹把蒋铁从甜美静谧的梦乡唤醒。蒋铁懒懒的起来洗漱,走出船舱来到甲板。此时晨光刚刺破运河上的薄雾,宁真已是早早站在船头甲板上,腰间月白丝帛被晨风拂起,恰好接住第一缕朝阳——那光透过岸边垂落的柳丝,把新抽的嫩芽染成淡金,残雪在粉墙黛瓦上融成细碎的银斑,顺着瓦檐滴进运河,惊起一尾红鲤。
  
  一抹粉红色朝霞逐渐染红天际,大商船已航行至苏州阊门码头,柔和的光芒温柔挥洒在码头上。码头商贾辐辏,舟船云集。数百艘商船首尾相衔,乌篷船挤在漕船间隙穿梭,船夫的吴侬软语混着纤夫的号子,裹着水汽飘来。搬运工赤着膊,肩扛装满丝绸的木箱快步走过跳板,箱角露出的蜀锦金线,在朝阳下亮得刺眼;粮商正指挥着把苏州新米倒进竹囤,米粒滚落的沙沙声,竟盖过了近处茶馆的铜铃。
  
  宁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与泥土的芬芳,与广陵味道略有不同,分明更多一丝甜润舒畅。
  
  她望着码头上往来的人——穿绸衫的盐商与挑担的货郎笑着打招呼,织娘捧着新织的吴绫与商贩议价,连守闸的吏卒都没了洛阳城的凶气,正耐心给船工讲解过闸规矩。
  
  这是她第一次见这样的天地:没有雾霾,没有刀光,连朝阳都暖得能化开心里的冰。她悄悄摸了摸腕间的银镯,忽然觉得,或许这样的江南,才是心安之处。
  
  “铁哥早,铁哥早。”在上官牙郎的调教下,船上十二名黑甲厅子都军士已都是熟练船工,见蒋铁走来个个微笑着打招呼。
  
  “王兄弟,你们这帮兄弟才几天就从陆军变水军了。”蒋铁同王校尉打着招呼。
  
  “铁哥,兄弟们说,摇橹撑杆划船远比挥刀举枪骑马安稳得多,也容易多。”王校尉应着蒋铁说。
  
  “呵……”蒋铁大笑着走近宁真。
  
  “大哥哥,我这好看吗?”宁真朝蒋铁转身来,摆着一身江南淑女装,问。
  
  “好看!”蒋铁见宁真露出了他从未见到过的笑容,这笑容竟是如此醉美,也是发自内心的赞美。内心深处,何梦的身影逐渐迷糊起来。
  
  “我以后就是江南人了,我要做江南女子。”宁真一脸认真地说,“大哥哥愿意做江南汉子吗?”
  
  “愿意!”蒋铁答。蒋铁在想,如果他有一个至亲胞妹,一定要是宁真;如果他有一个红颜知己,一定也是宁真,如果他有一个知心爱人,一定得是……想到这里,想起了何梦,却怎么也想不真切何梦的模样。
  
  “那好,大哥哥能不能让他们,把身上的衣甲和手中的刀剑,统统丢到水里去呢?”宁真问。
  
  蒋铁愣住。一旁王校尉及黑甲厅子都军士都愣住。刚走上甲板的十勇也都愣住。整个甲板上的人,犹如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不敢发出一丝音响。
  
  上官牙郎悄悄伸过一只手来,抓着身旁泽勇手上的刀柄往外扯。泽勇护着不肯,两人悄悄拉扯起来。上官双手一齐扯,泽勇不敢多动。上官两手用力使劲扯,猛然扯下,抓在手里,犹豫一刻,抛入水中。泽勇作色,正要发怒,蒋铁解下腰上佩剑,丢去水中。众人见状,纷纷将随手兵器,丢进水里。
  
  宁真转身跑进内舱,抱来一堆衣物,来到蒋铁面前,双手捧起朝船外一扬,火狐鹤氅连同宁真从砀山老家穿来的一身衣服鞋帽,飞飞扬扬飘落水面,沉沉浮浮飘荡而去。宁真目送衣物飘至远方,转过身来扑进了蒋铁的怀里,说:“大哥哥,你以后要听我的,都听我的,好不好?”
  
  “好吧。”蒋铁苦笑对宁真说,再放开宁真对大家说,“大家今天上午进城,各自购买新行头,从北面带来的行装统统丢弃,中午回船。从今往后,我等都是江南人。上官兄弟留下看船。”
  
  众人重又开心活跃起来。
  
  蒋铁带宁真上岸,从阊门一路来到护龙街。此处市井风华,又非广陵可比。但见晨晖破残雪,青石板路映着粉墙黛瓦的虚影,柳芽初绽缀在檐角。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绫罗肆的蜀锦垂帘轻拂,瓷坊的秘色瓷泛着温润光,茶寮的铜铃与卖花女的吴歈相和。盐商着纨绔与挑担货郎笑语寒暄,织娘持新织吴绫议价,孩童提兔灯穿梭其间。偶有杂技艺人口吐莲花,竹笛声混着米香、梅蕊冷香漫开。沿街店铺新奇玩意儿,琳琅满目。文人墨客街边叫卖字画作品,围观者众。
  
  在一家衣帽摊前,蒋铁为宁真买了一对用鲜艳锦缎缝制、内充新棉的手笼,让她把一双小手揣进去,暖和又好看。再要买一顶“浅露”,为她遮挡面容。宁真不肯要,拉着蒋铁跑去人群密集的戏台。
  
  阊门瓦市的戏台被围得水泄不通,叫卖桂花糕的吆喝、孩童的嬉闹与竹笛的俏皮声交织在一起。宁真拉住蒋铁挤了进来,参军戏《码头记》此时才刚开场,便被满场的哄笑声掀翻了顶。扮“参军”的艺人头戴歪歪扭扭的四脚幞头,身着件浆洗得发白的绿袍,腰束的宽带歪在一侧,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故意把吴语拖得绵长,学着税吏的腔调呵斥:“尔等运盐过闸,怎敢少缴半文税银?”
  
  话音刚落,扮“苍鹘”的艺人蹦跳着上前,他梳着乱糟糟的椎髻,穿件打满补丁的短衫,手里的蒲扇还沾着墨迹,张口便用码头搬运工的号子调回怼:“官爷昨儿收了张老板的蜀锦,今儿拿了李掌柜的茶叶,怎偏对小的们斤斤计较?”说着便灵活地躲过参军挥来的马鞭,顺势抽出他袖中藏的绢帕,高声念起上面记的私收账目,每念一句,台下便响起一阵喝彩,有观众甚至把铜钱扔到台上,叮叮当当地砸在木板上。
  
  乐师们即兴用竹笛吹起诙谐的吴地小调,拍板的节奏跟着剧情起落,苍鹘时而模仿盐商谄媚的姿态,时而学纤夫弯腰拉纤的模样,把参军气得吹胡子瞪眼,绿袍的下摆都被踩得皱成一团。当苍鹘举起蒲扇佯装要打,参军抱头鼠窜时,满场的笑声几乎要盖过瓦市外运河的漕船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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