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去看见他们吧
第156章 去看见他们吧 (第2/2页)吃饱喝足、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在持续不断的热风烘烤下,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类社会的松弛感,终于在这些底层流浪者身上蔓延开来。
这一切,都被高处的监控探头如实地记录了下来。
夏天坐在二楼独立办公室的宽大办公桌后,目光从监控屏幕上那一个个逐渐安静下来的网格区收回。
隔音玻璃将外面巨大的风雪声过滤成了沉闷的低频震动。
办公室内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与下方仓库里一千多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热气蒸腾相比,这里显得极其冷清。
夏天拿起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刚送到嘴边,门外空旷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沉重、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进。”夏天放下杯子。
亚瑟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他身上的工装已经干了,但上面留下了一圈圈白色的汗渍。他的脸庞被室外的寒风吹得有些皲裂,但那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林先生。”亚瑟走到办公桌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外面的活都干完了。大家现在都在网格区里休息。”
“情况怎么样?”夏天递给他一杯热水。
“非常好。”亚瑟双手接过水杯,大口喝了一口,润了润干哑的嗓子,“我已经把查经班的第一批骨架搭起来了,总共三十六个兄弟,全都是底子干净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汇报道:“按照您之前的吩咐,今天这三十六个兄弟,全都打散混进了那些新来的队伍里。大家一起扛废铁,一起铲雪。新来的那帮人一开始还防着我们,后来大家一起累得坐在地上喘气,互相递个工具搭把手,那种敌意就少了很多。”
亚瑟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林先生,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现在大家都在火炉边,心情也放松了。是不是可以让查经班的兄弟们把《圣经》拿出来?给大家讲讲?”
在亚瑟朴素的认知里,他认为自己是在履行一个查经班带领人的神圣职责,去解救这些受苦兄弟的灵魂。
“不行。”夏天一口回绝了,语气极其坚决。
亚瑟愣住了,脸上的振奋凝固在半空:“为什么?林先生,他们现在对我们已经没那么排斥了。”
“他们不对你排斥,是因为你今天白天脱了衣服,和他们一起在冰天雪地里扛钢管。”夏天站起身,走到亚瑟面前,“如果你现在从兜里掏出一本《圣经》,站起来给他们讲大道理,你信不信,他们立刻就会在心里和你划清界限?”
亚瑟满脸困惑,他实在不理解。
夏天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她知道,对于这些长久浸泡在西方宗教体系里的人来说,理解“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工作方法,需要一个打破重塑的过程。
“亚瑟,你仔细想想。这群人在街上流浪的时候,见过多少牧师?听过多少次布道?”
夏天的语速平缓,却字字切中要害。
“在翡翠城,那些大型教会的牧师,每天都在收容所门口拿着大喇叭给他们念经。那些牧师告诉他们,贫穷是自身的罪孽,是因为他们堕落;告诉他们要忍耐,只要祈祷就能获得救赎。结果呢?他们还是冻死在街头。”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只要是主动凑上来讲上帝的,要么是想骗他们去干黑活的神棍,要么是那种高高在上、发两根劣质香肠就想换取道德优越感的伪善者。”
“你现在站起来给他们讲摩西、讲反抗。在他们眼里,你和那些牧师没有任何区别。你只是换了一套说辞而已。你一开口,就成了高高在上的‘施舍者’和‘教育者’。你今天白天流的那些汗,就全白费了。”
亚瑟拿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他感觉这番话扯开了蒙在贫民窟上空的一块遮羞布。
“那我该怎么做?就这么干看着?”亚瑟问道。
“去聊天。”夏天给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是最困难的指令。
“聊天?”
“对,就是最普通的聊天。”夏天点了点头,“不要带任何书,也不要主动提什么反抗、压迫。你就端着一杯热水,找个地方坐下。然后问问旁边的人:‘嘿,兄弟,你这腿一瘸一拐的,是在哪个工地摔的?’”
亚瑟皱起了眉头,努力思索着这其中的逻辑。
夏天知道他还没完全转过弯来,声音变得沉重了一些:“亚瑟,你得明白这群人真正面临的处境。他们一直被这个社会告知,他们之所以破产、之所以流浪,是因为他们自己不够努力,或者是自身的堕落。”
“媒体这么说,政客这么说,连教会也这么说。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都真的以为,落到今天这个吃不上饭的地步,全是自己的错。他们心里憋着巨大的委屈和怨气,但根本没有机会抒发,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一个流浪汉的辩解。”
“所以,第一步绝对不是去教育他们。而是去看见他们。”
夏天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其锐利的光芒。
“你要做的,是引导他们开口,让他们自己把心底积压的怨气倒出来。”
“你去问他们怎么丢的工作,怎么欠的债,医院的账单是怎么逼死他们的。当一个人说自己是因为脚手架断了被老板开除的,旁边那个人可能会说,自己是因为工厂搬迁被直接辞退的。”
“当十个人围着一个火炉,发现大家以前都很努力干活,大家都没有犯什么大错,却全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流落街头、吃不起饭的时候。他们就会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他们自己有问题,而是这个见鬼的社会有问题。”
“只有当他们自己回想起这些,把怨气发泄出来,只有当他们认识到大家都是受害者,都面对着同样一台吃人的机器时。你以后再跟他们讲《出埃及记》,他们才会觉得你是在替他们说话,他们才会真正听得进去。”
亚瑟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他看着夏天,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在汽车厂工会待过那么多年,曾因为替非工会会员的兄弟出头,被工会高层诬陷“消极怠工”赶了出来。
那时候,所有人都指责他不懂规矩,连他自己都在无数个深夜里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是不是自己活该落魄。
那种被全世界指责、最终连自己都开始自我厌弃的窒息感,他太懂了。
林先生的这番话,就像是一只手,不仅穿透了外面那群流浪汉的心房,也极其精准地捏住了亚瑟曾经鲜血淋漓的伤口。
“我明白了,林先生。”亚瑟将杯子里的热水一饮而尽,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韧。
夏天看着他,知道这颗火种已经点燃了。
她收回手,目光深远地看着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轻声说道:
“《诗篇》里说,‘耶和华靠近伤心的人,拯救灵性痛悔的人’。”
夏天回过头,对上亚瑟的眼睛。
“去走到他们中间,去听听他们破碎的声音吧,亚瑟。那是所有救赎的起点。”
“是。”亚瑟紧紧握着那个空水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