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6章 灯下不语已是千言万语
第0326章 灯下不语已是千言万语 (第2/2页)“你观察得倒是仔细。”她说。
“职业病。”沈砚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律师就是靠观察细节吃饭的。”
“那你观察到了什么细节?”
“很多。”沈砚舟的目光从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滑过,最后落在她左手小指上,“比如你修《花间集》的时候,小指会翘起来。”
林微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果然,小指还微微翘着,是刚才夹镊子时的惯性,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她忽然觉得那根翘起的小指变得无比沉重,像是一个被当场抓获的证据,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抵赖不得。
“你怎么知道是《花间集》?”她问。
“因为这本《花间集》的第十七页右下角有一道折痕,是当年在潘家园地摊上我跟摊主砍价的时候不小心折的。你每次修到这一页都会多花一倍的时间,因为那道折痕太难抚平了。”沈砚舟的语气平淡如水,像是在复述案卷里的一段事实描述,“我刚才在窗外看到你正在处理第十七页。”
林微言放下了筷子。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从簌簌的雨声变成了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啃桑叶,又像是时间从指缝间流走的声音。工作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煤气灶上烧着的一壶水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沈砚舟,”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你这五年都是这么过的吗?”
“怎么过?”
“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翻,像翻一本修不完的旧书。”
沈砚舟沉默了很长时间。灶上的水烧开了,水壶发出尖锐的哨音,他起身去关了火,又坐回她对面。这中间大概只隔了半分钟,但林微言觉得那半分钟被拉得无限长,长到足够让五年的时光在两个人之间重新流淌一遍。
“不是所有的细节。”他最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坦白一件藏了很久的事,“跟你有关的,才会记。”
林微言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馄饨一个一个地吃完。馄饨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她没有再说淡,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沈砚舟也没有说话,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吃。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别的东西。
吃完最后一个馄饨,她放下筷子,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本《花间集》,翻到第十七页,放在两个人中间。
“这道折痕,我今天修了三个小时。”她指着那一页的右下角说,“用糨糊一点一点地浸润,用铜尺一寸一寸地压平,最后用补纸从背面加固。折痕还在,但已经不影响阅读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舟的眼睛。
“你说这道折痕是你留下的。但书修到现在,折痕已经不碍事了。这本书还是好书,翻到这一页也不会再卡住。”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修书修了七年的手,“所以你也别老记着这道折痕了。书都不卡了,人还卡着,说不过去。”
沈砚舟低头看着那本《花间集》。第十七页上,虫洞已经补好了,折痕确实还在,但很淡很淡,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纸页微微泛着修复后的光泽,像是被时光温柔地抚摸过一遍。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在那一页上碰了一下。
“修得很好。”他说。
“当然。”林微言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我修了七年书,手艺要是还不行,对得起潘家园那个摊主吗?”
沈砚舟也笑了。是那种眼角会泛起细纹的笑,跟他在法庭上礼貌克制的微笑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点点苦涩,更多的是释然。
“那个摊主当年开价八百,被我砍到了三百五。”他说,“你嫌我砍得太狠,说这本《花间集》值两千都不止。我说你不懂,潘家园的规矩就是砍一半再打个七折。后来摊主收摊的时候偷偷跟我说,小伙子,你女朋友眼光好,这书确实是明版影刻的,是我看走眼了。我没敢告诉你,怕你得意。”
林微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个笑声不大,但很脆,像是某种被捂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光。
“你藏了七年才告诉我?”
“七年零三个月。从潘家园那天算起。”
“为什么现在愿意说了?”
沈砚舟看着她,目光里有雨夜的潮气,有灶火的温度,还有跨越了五年空白之后重新落在她身上的重量。
“因为你说书都不卡了,人还卡着,说不过去。”他说,“我想试试,从这道折痕开始,把卡住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窗外的雨停了。枣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绿光。偶尔有一两滴积在叶尖上的水珠落下来,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从最上面那层取下那个小玻璃框,放在沈砚舟面前。玻璃框里嵌着那枚袖扣,银色的金属面上刻着极细的星芒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这枚袖扣,”她说,“你当年塞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了五年。现在你把它拿出来,把那句话收回去。”
沈砚舟看着玻璃框里的袖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句话。那句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大的谎言,也是他所有选择里最让他后悔的一个。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指尖对准了袖扣的位置。
“那句话,”他说,“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做伪证。我收回。”
林微言的眼眶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低头去修书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她就那么站着,和他面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工作台和一本修复好的《花间集》。
“沈砚舟,馄饨很好吃。”
“是你饿了。”
“我没饿。是你热的火候刚好。”
她拿起工作台上的铜尺,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原位。那个动作很轻巧,像是修完了一本书的最后一页,合上书页,收好工具,准备开始下一本。
“下次来之前打个电话。”她说。
“为什么?”
“我好提前烧壶水。今晚水烧开的时候你已经来了,没来得及给你泡茶。”
沈砚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那一个点头里,有五年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有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的决定,有窗外的雨声和灶台上的火光,还有一碗被重新热过的馄饨和一本被修复好的《花间集》。
“好。”他说。
林微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旧书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在炒菜的香气。巷子里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裳,竹竿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动,陈叔的收音机又换了一出戏,这回是《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逆着屋里的灯光,脸上的轮廓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沈律师,”她说,声音里有雨后初晴的明朗,“明天潘家园有早市,你去不去?”
沈砚舟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去。”
“六点。”
“五点五十到。”
“你每次都早到。”
“职业病。”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林微言已经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拿起铜尺和毛笔,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她五年前在图书馆修书时的影子一模一样。
沈砚舟推开门,雨已经停透了。夜空里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天幕,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挂在枣树的枝丫上方,像是被雨水洗过之后,镶上去的碎银。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撑开伞,大步走进了巷子的夜色里。
身后,工作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