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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选贤不选长

第467章 选贤不选长 (第1/2页)

永昌十二年,盛夏。洛阳的暑气日盛,蝉鸣鼓噪,紫微城内的气氛,却比天气更加灼热而胶着。皇太孙李昭的周年祭奠(小祥)已过,那笼罩朝廷的、以哀思为表象的“平静期”正式结束。关于立储的暗流,终于从水底翻涌上来,开始拍打朝堂的堤岸。
  
  起初还是试探性的、零星的奏请,很快便形成了规模。先是几名御史、拾遗、补阙等言官,联名上疏,以“国本不可久虚,早定储副以安天下”为由,委婉提及太子殿下“宜广继嗣,以固宗祧”,并隐约指向太子李瑾年长之子(即庶长子李琮)的“年岁渐长,可习政事”。这像是一声发令枪,紧接着,礼部、宗正寺等主管礼仪、宗室事务的衙署,也相继有官员上表,或引经据典强调“立嫡立长,古今通义”,或从“礼制”、“人心”角度,论述早定名分的重要性。甚至,连几个平日不太过问此事的地方刺史、节度使,也仿佛约好了一般,递上了内容大同小异的贺表兼劝进表,恭祝皇帝、太子圣体安康之余,不忘提一句“储君乃国之大计,伏惟圣虑”。
  
  这些奏疏,措辞大多恭敬,引用的也都是煌煌正理,看似无可指摘。但背后涌动的心思,却如司马昭之心。嫡长孙已逝,太子妃苏氏“体弱多病”,难再有嫡出。那么,按照“无嫡立长”的原则,太子现存诸子中,年已十六的庶长子李琮,便成了“最合法理”的人选。支持李琮的,除了他“长子”的身份,还有他母族郑氏在朝中并不算显赫但盘根错节的关系,以及一部分相对保守、希望维持现状、对“永昌新政”某些激进方面心存疑虑的朝臣——他们或许觉得,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李琮,比起锐意改革的祖母和父亲,更容易接受“规劝”,更好“相处”。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一些较为务实、或与东宫关系更近的官员,则倾向于暂时搁置,认为“太子殿下春秋鼎盛,储副之事可从长计议”,或主张“诸皇子尚幼,贤愚未显,宜加教导观察,再行定夺”。更有少数真正忧虑国事、希望帝国能有一位强有力继承人的大臣,私下里对李琮的才能表示担忧,认为“储君关乎国运,非仅嫡长,当以德才为先”,但这样的话,在公开场合极少有人敢明确提及,最多只是私下议论。
  
  朝堂之上,一场围绕着“立长”还是“选贤”的无形角力,已悄然拉开序幕。每日的朝会,空气都仿佛凝滞,奏事的大臣们言辞谨慎,御座上的女皇则不动声色,对涉及立储的奏疏,多数留中不发,或只批“知道了”三个字,态度暧昧不明,令人难以捉摸。
  
  这一日,大朝会散后,武则天独召太子李瑾、文昌左相狄仁杰、文昌右相魏元忠、吏部尚书、礼部尚书,以及宗正卿,于仙居殿偏殿议事。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凝重。
  
  武则天没有绕圈子,直接将一叠关于请立储君的奏疏掷于御案之上,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连日来,此类奏章不绝于耳。诸卿皆股肱之臣,今日不妨直言,立储之事,当何以处之?”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沉默。最终,资历最老、地位最尊的狄仁杰率先开口,他须发皆白,神情肃穆:“陛下,太子殿下,储副乃国本,确不宜久虚。然则,”他话锋一转,“立储之道,首重稳定。立嫡以长,乃祖宗成法,深入人心。若贸然更改,恐启争端,动摇国本。老臣观皇长子琮,性情温良,好学知礼,若加以教导,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守成之君。国赖长君,亦赖安定。此时若舍长立幼,或另择贤能,名分未定,诸皇子年岁渐长,恐生嫌隙,非国家之福。”狄仁杰的态度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老成持重者的观点:稳定压倒一切,遵循“立长”的旧例,风险最小。
  
  礼部尚书立刻附和:“狄相所言极是。《春秋》大义,定分止争。嫡长子继承,乃礼之根本,行之数百年,天下咸服。若弃长立贤,贤之标准何以定?由谁而定?此例一开,后世夺嫡之争,恐无宁日。臣请陛下、太子殿下,慎之又慎。”
  
  李瑾坐在武则天左下首,面色沉静,心中却波澜起伏。他理解狄仁杰等人的担忧,稳定确实重要。但一想到长子李琮那温吞甚至有些懦弱的性子,能否在母亲百年之后,守住这革新未竟、内外仍存隐忧的江山?能否理解并继续推进那些他与母亲、昭儿都视为毕生事业的新政?他毫无把握。昭儿遗稿中那句“宗室子弟,若才堪用,当量才委任”,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对宗室子弟尚且要“量才委任”,对未来的国君,难道反而不需要“贤能”吗?
  
  这时,魏元忠出列表态。他素以果敢务实、支持新政著称,沉声道:“狄相、王尚书所言,固有道理。然臣以为,事有经亦有权。立嫡立长,固为常经。然若长者才德不显,难当大任,而强立之,是爱之实害之,亦非社稷之福。昔太宗皇帝英明神武,岂是拘于常例?储君之选,关乎天下兴亡,非一家一姓之私事。当以社稷为重,以贤能为先。皇长子琮殿下,仁孝可嘉,然秉性……稍显柔弱,臣恐其难以应对将来之复杂局面。其余皇子,年岁尚幼,固可观察。然观察需时,而国本不可久悬。臣愚见,不若明诏,暂不立储,而令诸皇子皆入弘文馆、崇文馆,择良师教诲,并观其政事见解。待其稍长,才德显露,再行定夺。此虽非成例,然或可于稳定中求贤能,两全其美。”
  
  魏元忠的话,显然更符合武则天与李瑾此刻内心的倾向——不急于决定,扩大观察范围,以“贤能”为潜在标准。但这无疑是对“立长”传统的重大挑战。
  
  宗正卿,掌管皇族事务,闻言眉头紧锁:“魏相之议,看似两全,实则隐患颇大。诸皇子皆有机会,则人心思动,各树党羽,祸起萧墙之兆也。且陛下、太子殿下春秋正盛,此时言‘观察’,尚可。然……”他欲言又止,但意思很明显,皇帝和太子年事已高(武则天此时已年过七旬,李瑾也年近五旬),时间未必充裕。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冰鉴中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几位重臣的意见,清晰地代表了朝中几种主要势力:守礼法、求稳定的“立长派”(狄仁杰、礼部尚书);务实、重才能、倾向“选贤”或至少是“缓议观之”的“务实派”(魏元忠);以及担心引发内斗的“忧虑派”(宗正卿)。
  
  武则天一直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几位重臣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瑾身上:“太子,你怎么看?你是储君,亦是诸皇子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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