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继承其遗志
第465章 继承其遗志 (第1/2页)紫檀木匣静静地置于仙居殿御案的一角,与堆积如山的奏疏、诏令相比,它显得那样小巧,却仿佛拥有千钧之重,吸引着殿内两人的目光,也锚定了他们几经飘摇的心神。
自那日李瑾将李昭的遗稿呈上,已过去三日。这三日里,武则天几乎手不释卷,将那厚厚一叠文稿反复研读,尤其是在处理政务间隙,或在夜深人静、宫人皆退之后。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只看那最后的短笺,而是逐字逐句,研读那分为三大部分的治国思考。起初,或许还带着追思的悲恸,但越读下去,那悲恸便渐渐化为一种沉静的震撼,继而升华为一种近乎灼热的欣慰与坚定。
那些文字,清晰、冷静、条分缕析,没有浮夸的辞藻,没有空洞的抱负,只有对现实问题的洞察,对未来走向的审慎思考,以及一份超越年龄的责任感。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昭儿那聪慧、仁厚、勤勉且目光深远的灵魂;它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武则天因悲痛和怀疑而暂时封闭的、对未来的某种想象与信心。
“实务科……巡检御史……市舶学堂……”武则天的手指轻轻拂过稿纸上那些被朱笔圈点过的字句,这是她阅读时习惯性的标注。这些构想,有些与她和李瑾、狄仁杰等人正在酝酿或试行的政策不谋而合,有些则提供了全新的、更具体的视角,还有一些,则指出了他们尚未充分重视的潜在问题。“守我礼法根本,自信而不自大,开放而有藩篱……好一个‘自信而不自大,开放而有藩篱’!”她低声自语,凤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赞赏,有骄傲,更有深深的痛惜——如此见识,如此心性,却天不假年!
但这份痛惜,此刻更多地被一种强烈的、要将其实现、不让其落空的冲动所取代。昭儿在遗稿中,不仅留下了见解,更留下了一种态度,一种精神——那种冷静观察、务实思考、勇于任事、心系家国的精神。这精神,不正是她和瑾儿一直希望培养、并身体力行的吗?昭儿不仅继承了,而且似乎有青出于蓝的潜质。他的早逝,是巨大的损失,但他的思想,他的遗志,绝不能随之湮没。
第四日清晨,大朝会。气氛依旧凝重,但细心的大臣们似乎察觉,御座之上那位女皇陛下,虽然眉宇间的哀戚与疲惫难以完全掩饰,但那种前些日子偶尔流露出的、近乎虚无的空洞与疏离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听政、问对、决断,虽不似鼎盛时期那般气势逼人,却自有一种沉淀后的、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
议题进行到吏部关于明年春闱的筹备奏报时,武则天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今岁秋闱在即,春闱之议尚早。然科举取士,乃为国选才之根本,不可不长远计议。朕观近年及第士子,文章华美者众,然通达实务、明习吏事者,犹有不足。州县亲民之官,掌钱谷刑名,治河劝农,非仅熟读经义、擅长诗赋者可胜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丹墀下的众臣,尤其在几位宰相和吏部、礼部尚书脸上停留片刻:“昭……皇太孙生前,曾与朕论及此事,有‘增实务之科,以拔干才’之想。朕深以为然。着吏部、礼部,会同翰林院、弘文馆,并召户部、工部、刑部有实务经验之员参与,详加议定。可于明经、进士之外,或于进士科试策论时,增考钱谷、农桑、水利、刑律、算学之实务策问,权重可与经义相当。亦可单设‘明法’、‘明算’、‘明工’等科,与进士科同列,及第者依才授官,不得歧视。务求所取之士,文理通达,亦能理事。限两月内,拿出详实条陈,报朕御览。”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增实务之考,乃至单设专科,这无疑是对现行科举制度的一次重要调整,触动的是天下读书人尤其是传统士大夫的神经。虽然永昌年间,武则天已大力推行科举,打压门阀,提拔寒俊,但进士科重诗赋、明经科重记诵的格局并未根本改变。如今明确提出要“重实务”,甚至要给“明法”“明算”等以往被视为“小道”的学科正式科举地位,其改革意味和可能遇到的阻力,不言而喻。
然而,女皇语气平稳,态度坚决,更搬出了“皇太孙生前”的思考,这无疑为这项动议增添了分量,也堵住了许多以“遵循祖制”为名的反对之声——毕竟,缅怀和继承逝去储君的“遗志”,在情理和道义上,都占据着高地。
李瑾立于文官之首,心中激荡。他知道,母亲这是在用实际行动,迈出了继承昭儿遗志、深化新政的第一步。这不仅仅是采纳昭儿的一个建议,更是对外界、对他们自己释放的一个明确信号:悲痛不会让他们止步,改革将继续,而且要向着更务实、更深入的方向推进。
他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为政之道,贵在得人;得人之要,贵在适用。太孙殿下生前常言,‘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官员若不通实务,何以治州郡,理百姓?增实务之考,乃切中时弊,为国储才之长策。儿臣附议,并愿领衔,督促吏、礼二部及诸司,尽快议定细则。”
武则天微微颔首,目光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慰藉。有太子支持,此事便有了主心骨。她又看向狄仁杰、魏元忠等重臣。
狄仁杰沉吟片刻,出列奏道:“陛下,太孙殿下此议,颇具远见。然兹事体大,牵涉甚广。实务之科,考何内容?如何定等?取中者如何授官,与进士、明经出身的官员如何平衡升迁?此皆需细致筹划,以免引发新的不公,或使科举流于琐碎。老臣以为,当广征朝野有识之士意见,尤其需听取在地方有政绩官员之见,方为稳妥。”
魏元忠也补充道:“狄相所言甚是。且天下士子,久习诗赋经义,若骤然改制,恐引不安。或可先于进士科策论中,增实务题目比重,并明发诏令,宣示朝廷鼓励实学之意。待风气渐开,再设专科,水到渠成。此外,国子监及各州府学,亦当渐增实务教习,以为长久之计。”
武则天听着,脸上并无不悦,反而点了点头:“二卿所虑周详。此事确不可操切。朕之意,亦非一蹴而就。着尔等详议时,将狄卿、魏卿所言,一并考量。务求稳健可行,逐步推进。昭儿遗稿中亦言,‘事缓则圆,欲速不达**’,此乃至理。”
“陛下明鉴。”众臣躬身。女皇既已定下调子,且态度开明,愿听取意见,稳步推进,反对的声音便暂时被压了下去。许多大臣心中暗忖,看来皇太孙的早逝,并未使圣上消沉,反而可能促使她更坚定地推进某些政策,甚至以太孙“遗志”为名,减少阻力。这其中的政治意味,颇为深远。
下朝后,武则天将李瑾、狄仁杰、魏元忠,以及户部尚书、工部尚书等留了下来,在偏殿继续商议。这一次,讨论更加具体。武则天甚至让上官婉儿取来了李昭遗稿中关于“清丈田亩,设巡检御史,许民告发,重奖实报,严惩勾结”以及“市舶学堂”等具体设想的部分,让众臣传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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