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沉灯
第674章 沉灯 (第2/2页)“灰骨集要乱了。”他抓起夜刃,大步朝海边的船走去,“你走不走?”
林深站起身来,抹掉脸上的泪。
“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不再有雾的西塘岛,找到那艘还搁在礁石旁的小船。
船上的鬼螺壳灯还亮着,蓝幽幽的光在夜色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眼睛。
“坐稳。”陆承洲操起长杆,猛力一撑,黑礁一号如箭般冲入海中,掉头朝灰骨集方向疾驶而去。
他的身后,西塘岛的轮廓在海风中越来越小,像一团慢慢沉入永夜的影。
而他的前方,灰骨集的天空,已经多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那不是朝霞。
那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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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像是被火烤热了。
陆承洲的船还没靠岸,就已经闻到了那股呛人的焦味。灰骨集的东南角亮着大片的火光,暗红色的光把半边天都映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炭。火光里,有帆影在动,有人影在跑,有铁器碰撞的脆响顺着水面一波波传来。
“我们来得太晚了。”林深站在船尾,望着那片火光,眉头皱得很紧。
“还没晚。”陆承洲蹲在船头,把帆绳又紧了一道。小黑从侧后方游上来,尾鳍在水面上快速拍出三下——三短。有船过来了。
一艘灰黑色的快船从灰骨集北侧的海湾里绕出来,船头没有挂灯,像一条贴着水皮游动的蛇。船上站了五六个人,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家伙。他们看见黑礁一号,二话不说,舵头一摆,径直撞了过来。
“坐稳!”
陆承洲一脚踹开长杆,反手抽出夜刃。那快船撞上来的前一刻,他猛地一蹬船舷,整个人借力腾起,如一只黑鸟般掠过海面,直直落在了对方船头。
落地的瞬间,他一刀横扫。夜刃带着黑色的尾焰,将第一个挥刀砍来的汉子连人带刀劈飞出去,那人惨叫着栽入海中,溅起老大一团水花。
第二人反应极快,持短矛直刺他小腹。陆承洲侧身让过,左手一把握住矛杆往怀里猛拽,那人踉跄向前,被他屈膝顶在肋下,夜刃反手上撩,刀背砸在耳后,当场昏死过去。
第三人想从侧面偷袭,还没来得及近身,被一条从水里跃起的银灰色影子撞在后心,整个人像被大鱼拍了尾巴,直接飞出船去。小黑在半空翻了个身,落回水中,尾鳍带起一道锋利的水刃,将第四人手中的火把切成了两截。
剩下两人丢下武器,“扑通”跳了海。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
陆承洲在对方船头站定,抬刀一指,海风把刀身上的黑气吹得四散如烟。
“还要打么?”
没人回答他。
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那艘被打散了的快船慢慢打着转。
林深已经把黑礁一号重新稳住,朝灰骨集东侧的乱石滩靠去。陆承洲从那艘快船跳回自己的船,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先去南港。”他说。
灰骨集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火从码头边的几个仓库烧起来,浓烟滚滚,把那些低矮的石屋熏得影影绰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大部分都是些普通渔民,拖家带口地往北边的坡上逃。火光映着他们惊恐的脸,像一群被潮水逼出洞的海鼠。
陆承洲逆着人流走,夜刃垂在身侧。他的目光在混乱中急速搜索,感知早已铺开到极限。烟、火、喊叫、奔跑,每一样都干扰着他。
“分头找。”林深忽然道,不等他答,身形一矮,便没入了旁边一条黑巷。
陆承洲独自往南港方向跑。
一路上,他看见了几具倒在血泊里的尸体。有穿灰布衣的集民,也有胸口纹着海蛇图案的汉子。到处是断刀、碎木、散落的咸鱼和踩烂的竹篓。火势借着海风,从东边一路往西边蔓延,石屋间的木架子像骨牌一样被火舌吞没。
陆承洲脚步不停。
南港在集子最南端,是一片半弧形的内湾,三面石礁环绕,是灰骨集最重要的船坞。若陈泥要杀老灰,最好的地方就是南港的“祭海台”,那里宽敞、开阔,最重要的是——退路只有一条。
他几乎是一路冲过去的。
还没到祭海台,就听见了一声极重的撞击。
蛮牛。
那个高大的汉子正用肩膀撞开一个敌人,整个人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每一拳下去都带着风声。他浑身是血,衣裳破烂,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鲸骨大刀已经断了半截,剩下的半截刀背砸人,依然凶狠。
他身后,雀儿蹲在地上,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姿势歪着,手里却还攥着一把短刀,刀身上全是血。她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还在动,像只受伤的兽。
“蛮牛!别管我!去老灰那边!”她嘶声喊。
蛮牛没有答,只往后退了一步,像座山似的挡在她面前。
围攻他们的人至少有七八个,散成半圈慢慢逼近。为首的男人身材不高,却极壮,正是陈泥。
他手里提着一把宽背砍刀,刀尖滴血,半边脸被火光烤得油亮,那道被陆承洲打肿的脸看起来更加狰狞。
“再撑啊。”陈泥狞笑着,“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头蛮牛能顶到什么时候。”
陆承洲没有喊。
他压低身子,脚下一蹬,夜步发动。
三道残影在火光中一晃,他像一道黑夜本身,从侧翼无声无息地切入人群。
陈泥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右侧撞来。他下意识横刀去挡。
夜刃落下。
“当——!”
陈泥的砍刀被震得脱手飞出,整个人横着跌出去,重重摔在一块礁石上。
陆承洲没有追,而是一脚踢飞一个扑上来的海蛇帮众,将雀儿往后一扯,带着蛮牛靠上礁壁。
“都别动。”他横刀而立,刀身上黑气翻涌,“再进一步,我杀他。”
他刀尖指向的,正是倒在礁石上、半天爬不起来的陈泥。
那些海蛇帮众都愣住了。他们看看陈泥,又看看陆承洲,脸上满是忌惮。陈泥是他们的头,也是灰帆船的主心骨。若他死了,这帮人连今晚的赏钱都拿不到。
陆承洲自己也知道,他不能一直靠威慑撑着。
但他要的,原本就不多。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陈泥吐掉嘴里的血,竟然笑了,“你以为你杀了我,今晚就完事了?我的人已经去围老灰了,他跑不掉。天一亮,灰骨集就换主人。”
陆承洲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了这些人,朝祭海台方向看去。
那里,火光更盛。
而海面上,有一道极快极轻的影子,正绕到了祭海台后面。
是小黑。
陆承洲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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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泥的笑声像砂砾磨着铁锈,难听,却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笃定。
他吐掉嘴里的血水,用一只手撑着礁石慢慢爬起来。那张被陆承洲白天打肿的脸在火光下又青又红,像半块被摔烂的鱼头。他的手下把他团团护在中间,十几把长短家伙对着陆承洲三人,却没有一个敢冲上来。
“杀我?”陈泥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你不敢。老灰已经完了。这集子,今晚过后就是海蛇帮的。你要是不插手,我还能分你一条船,让你滚回黑礁岛。要是你非要挡——你和他们一起死。”
陆承洲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雀儿。
“腿怎么样?”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断了。”雀儿咬着牙,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但还能咬人。”
陆承洲从腰间抽出石刃,反手递给她:“护好自己。”
雀儿接过刀,攥得死紧。
陆承洲往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对面十几号人就像被风压过的草,齐齐朝后退了半步。
“我再说最后一遍。”陆承洲的声音不大,却像夜刃的刀锋一样,平直、冷硬、没有余地,“让开路。我去把火灭了,把老灰找出来。今晚的事我不追究。否则——”
他横刀,刀尖扫过对面每一张脸。
“你们这十几个人,得有一半留在这祭海台下。”
海蛇帮的人被他的眼神钉住了一般,没人敢先动。
陈泥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往天上一甩。
一道尖锐的哨音撕破夜空。
“叫人!”他吼。
哨声刚响,东边巷子里就涌出一大群人,起码二三十个,黑压压一片,手里全是明火执仗的家伙。原来陈泥早就把大部分人埋伏在南港附近,只等这一刻把所有网都收拢过来。
陆承洲只觉背脊一紧。
他不怕打,但这么多人,又带着伤兵,他不可能全身而退。
就在这时,南港的海面上忽然响起一声极尖极细的螺哨。
不是敌人的信号。
是黑礁岛上的那种海螺哨。他给小黑留过。
他顺着声音望去。
灰骨集南港的入海口处,黑礁一号正被海流推着,无人掌舵,缓缓朝祭海台这边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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